陈逸想起研讨会上的那句话。
分享是高尚的。它能拯救生命。
那句话在王志远的世界观里,是干净的,是无可置疑的,是一个外科医生穷尽二十年积累出来的对医学本质的理解。
陈逸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楚,像是某个预感,模糊的,没有具体形状,但它在那里,在那句话和王志远此刻的面孔之间悄悄存在。
他把那个感觉压下去,端起茶杯。
"你说的给予,"陈逸开口,"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给出去的太多了?"
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比之前的都长:
"有,"他最终说,"对家人。给工作太多,给家人太少,这是我认为我这二十年最大的亏欠,"他停了一下,"我老婆不抱怨,她从来不抱怨,但我看得出来,她有时候会很……"他找了一个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陪伴缺失之后积累下来的疲惫,我想弥补,但我不太知道怎么弥补。"
"陈婷,"陈逸把这个名字轻轻说出来,"我听林建国提过,妇产科副主任,能力很强。"
王志远抬起头,有一点意外,然后是一种轻微的、不经意的放松,像是听到有人提起一个他很在意的名字时会有的那种微小反应:
"你认识建国?"
"邻居,翡翠湾,"陈逸说,"认识了一段时间。"
"他提过你,"王志远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和眼前的陈逸对上,"说翡翠湾来了个年轻摄影师,人不错。"
"他是个很好的人,"陈逸说。
王志远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温度,是提起熟悉朋友时会有的那种:
"建国这个人,顾家,对妻女很好,是我见过的那种把家庭真正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他停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刚好相反,他把家庭放第一,我把工作放第一,但我们都相信家人是最重要的,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你觉得,"陈逸把茶杯放下,"这两种方式,哪种更接近你说的那个给予?"
王志远看了他很长一秒:
"建国那种,"他说,声音平,"那种在场的给予,比我这种用成就感来弥补的方式,更诚实。"
这句话说完,他低了一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来,语气的质感转了,从刚才那种自省的沉重里出来,变成了某种主动的、前倾的东西:
"改天,"他开口,"带你见见我老婆和女儿,她们都很优秀,"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个念头是在这次谈话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雪柔在读医学院,想法很多,但不爱说话,你如果有机会拍她,也许能帮她打开一点,她那种气质很上镜,"他停了一下,"我老婆也是,她有时候说工作太忙,不想拍照,但我觉得她其实是喜欢被记录的,只是不说而已。"
陈逸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一种非常细微的东西。
王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陈逸在这半年里在某些男人身上见过的神态,在林建国身上见过,是那种在提起自己妻女时候的骄傲,那种把她们介绍给别人的冲动,那种想让身边的人认识她们、欣赏她们的念头,说自然,确实是自然的,说不自然,也有一种陈逸说不清楚的、很微弱的奇异感。
他把那个奇异感放下,端起茶杯最后喝了一口,笑着说:
"好,改天你安排。"
王志远点了点头,脸上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次,这一次比研讨会上更明显一点,是真实的,是那种说定了某件事之后的满足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器材,关于医学纪录片,关于陈逸下次要不要来拍手术室的预备流程,然后王志远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摄影棚里的光已经从上午的斜角变成了正午的直射,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是一片白亮:
"我下午还有两台手术,"他说,走过来和陈逸握手,力道和上午一样,精准,适中,"照片发我之前说的那个邮箱,费用按行业标准,我让助手联系你。"
"好,"陈逸握住,"今天谢谢你,聊得很……有收获。"
王志远在"有收获"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陈逸说:
"我也是。"
门开了,走廊的消毒水气息重新进来,白大褂的人流从门口经过,王志远走进去,很快被那条走廊吞没,陈逸站在办公室里,提起相机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书架,那本摄影师的作品集夹在两本厚重的医学专着之间,书脊朝外,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背上包,走出去。
电梯在走廊尽头,陈逸站在等待灯前,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王志远的面孔,而是那句话——分享是高尚的,它能拯救生命——以及它和另一个画面轻微叠合的方式,那个画面是林建国戴着金丝眼镜说"妻子和女儿是我的骄傲"的样子,以及王志远说"改天带你见见我老婆和女儿"的语气,以及陈逸自己说"好,改天你安排"的那个笑。
电梯门开了。
www。
陈逸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那个画面在镜面里碎成几块,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