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嫌我麻烦?”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钝刀插进胸口。悠真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会。”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可是……”由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
“我是。”她坚持,“爸爸……前夫也这么说。他说我是累赘,说我除了这张脸和身体之外一无是处……”
悠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那些伤痕,想起肩上的牙印,想起母亲换衣服时那种麻木的表情。怒火突然从胃里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错了。”悠真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过我的人。你不是累赘,不是麻烦,不是一无是处。”
由纱没有回应。但悠真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是温热的,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里,他进不来。”
“……嗯。”
由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他身体里。
悠真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大概是收容所发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也经常做噩梦。
那时候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直到他睡着。
她的怀抱总是很温暖,有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现在角色互换了。
由纱的呼吸终于变得深沉均匀,手指也松开了他的衣襟。悠真低头看她——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的城市有了苏醒的迹象。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楼下有早班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悠真毫无睡意。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由纱枕着他的手臂。手臂渐渐发麻,但他没动。胸口被眼泪浸湿的地方开始变冷,但他没动。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那天的细节:母亲站在玄关,背对着客厅里醉醺醺的父亲,偷偷往他背包里塞那个信封。
她的手指在颤抖,但脸上却带着微笑——那种勉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要好好吃饭。”她当时说,“别学你爸爸喝酒。”
“嗯。”
“钱不够了……就打电话。虽然可能帮不上大忙,但……”
“我知道了。”
他当时急着逃离,甚至没有好好看她一眼。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时的眼睛就已经死了——只是他还太年轻,看不懂那种空洞意味着什么。
怀里的由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悠真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
“这次不会了。”他对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无声地说,“这次我会好好看着你。”
由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寻找温暖的猫。
窗外的天空从深灰转为浅灰,再染上一点点极淡的蓝。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时,悠真终于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背靠着墙壁的姿势也很不舒服。但由纱睡得很沉——这是她三年来,或许更久以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中途惊醒。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