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让悠真心头一紧的,是她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是空洞的。
那是一种悠真熟悉的、但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恐惧,不安,即将崩溃的前兆。
“怎么了?”悠真立刻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
但由纱躲开了。她后退一步,手指紧紧攥着纸袋的提手,指节发白。“刚才……那个女孩……”
“只是做调查的。”悠真立刻解释,“我填了问卷,就这样。”
“她……她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悠真愣了一下。
由纱刚才看见了?
看见了全部?
他想起女孩最后那个羞怯的表情,想起自己那句“我女朋友会介意”——现在想来,那句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而由纱,听见了那个宣告。
“我拒绝了。”悠真说,声音尽量放柔,“我说我有女朋友,她立刻就走了。”
由纱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悠真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深刻的、几乎绝望的认知。
“我们回家吧。”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家的路上,由纱异常沉默。
她走在悠真身边,但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盯着地面。
悠真几次想牵她的手,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地铁里,她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
公寓楼下,悠真终于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腕。“由纱,我们谈谈。”
“……回家再说。”由纱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这里……不方便。”
他们上楼,开门,进屋。公寓里很暗,下午四点的光线已经不足以照亮房间。悠真没有开灯,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转身看着由纱。
她站在玄关,没有脱鞋,没有脱外套,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由纱。”悠真走近她,“看着我。”
由纱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她在地铁上偷偷哭过。
“你在想什么?”悠真问,声音很轻。
“……我在想,”由纱的声音在颤抖,“那个女孩……很年轻吧?十八岁?十九岁?”
“大概。”
“很可爱。”
“我没注意。”
“你说谎。”由纱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擦,“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那么……正常。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光明正大地约你出去,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男朋友’。她可以做到所有我做不到的事。”
悠真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他想说话,但由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急促,像决堤的洪水。
“而我呢?我三十九岁了,我是你妈妈,我有精神问题,我连去超市都会害怕。我只能躲在公寓里,只能在你身边假装正常,只能在没人的地方牵你的手。我甚至……甚至不能在你被搭讪的时候,走上去说‘这是我男朋友’。我只能躲在旁边看着,像个……像个偷窥者。”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悠真,这不公平。”她哭着说,“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你应该和那个女孩那样的女孩子在一起,年轻,健康,正常。而不是和我这个……老女人,疯子,你的母亲——”
“够了。”悠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走上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听好了,由纱。我只说一次。”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像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我不要什么年轻女孩,不要什么正常关系,不要什么光明正大。我要你。只要是你。三十九岁也好,四十九岁也好,九十九岁也好——只要是你,我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