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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玲珑碎落春阁(第6页)

自中秋那夜算起,已是三月有余,秋意早被北风吹得只剩残骨,杭州城浸在深冬将至的寒气里。

夜里霜结得厚,风卷着枯叶打在我破衣烂衫上,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我蜷在醉春楼外的墙角,把身子往墙缝里缩,连打寒颤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白日里便钉在那朱红大门前,眼都不敢多眨,只盼着能瞥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这般熬了两日,喉咙哑得发不出声,手脚冻得青紫,连跪坐都快撑不住。

第三日午后,日头刚偏西,街面渐渐熙攘起来,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农妇挤在一处,叫卖声混着北风裹得人耳朵发疼。

醉春楼里终于走出一行人,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十四五年纪,一身酒红暗纹锦缎袄裙,领口绣着缠枝莲,料子厚实却不显臃肿,衬得她身段依旧窈窕。

鬓边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发间还缀着两朵绒花,一红一蓝,像极了我记忆里姐姐最爱的模样。

她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唇瓣涂着朱砂色,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柔媚得能溺死人——那眉眼、那唇形、那低头时垂落的发丝,竟和姐姐有七分相似,只是姐姐眼底藏着温柔,她眼底却裹着一层看不透的凉,是历经世事磨出来的沉敛与疏离。

她身边跟着个穿粉绫罗裙的年轻姑娘,挽着她的胳膊,步态轻佻,一看便是楼里的人,两人说着笑,往街口的茶寮方向去。

我盯着那妇人的背影,脑子“嗡”的一声炸了,连冻僵的骨头都忘了疼,疯了似的要从地上爬起来。可刚动了动,便又僵住——那不是姐姐。

姐姐的眼底不会有这样凉的世故,姐姐的笑里不会藏着这样远的距离。

我攥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只道是思念太甚,竟连旁人都看成了姐姐,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背影上,挪不开半分。

那妇人携着姑娘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目光扫过我这浑身泥污、形同乞丐的模样,见我直勾勾盯着她,眉梢微蹙,随即朝身边姑娘递了个眼色。

那粉裙姑娘便扭着腰走上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当啷”几声丢在我脚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夫人赏你的,拿着快些走吧,别挡了路。”

妇人站在几步外,看着我呆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裹着几分怜悯,又藏着几分疏离,没说一句话,便任由姑娘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去。

我痴痴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还沾着铜板的凉意,忽然瞥见她腰间的青绸钱袋,不知何时松了绳扣,随着她迈步的动作,竟“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两圈。

她却毫无察觉,依旧往前走着。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的酸痛让我踉跄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那钱袋,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一整袋碎银,够我撑好些日子。

我咬着牙,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们。

身旁的粉裙姑娘似是察觉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柳眉倒竖,怒目盯着我,刚要开口呵斥,我连忙停住脚步,举着手里的钱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夫、夫人……您的钱袋掉了……”

她身边的粉裙姑娘本已怒目回头要呵斥我,可美妇却轻轻抬手拦了一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青绸钱袋上,又淡淡扫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缓步走了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钱袋。

指尖碰到钱袋的刹那,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客气的谢意:“多谢了。”

便重新挽住身边姑娘的胳膊,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身影很快汇入街上人流,不多时便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又慢慢挪回醉春楼外的墙角,重新蜷坐下来,继续守着那扇朱红大门。

我蜷在墙角,守着那扇朱红大门。不知跪坐了多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偶有路人丢下半块饼、几枚铜板,也有顽劣孩童投石、恶汉推搡,我只垂着头,一动不动。

气息奄奄间,只念着再见姐姐一面。

暮色沉下,街上行人渐稀。

那中年美妇携着丫鬟,缓步走了回来。

两人停在我面前。美妇垂眸看着我,声音轻缓:“这天都黑了,怎还待在这里?”

我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墙角,抬眼时睫毛上沾着霜气。

又垂下头,指尖死死攥住破烂的衣摆,只轻轻摇了摇头,喉咙哑得发不出半句多余的话。

中年美妇看着我这般模样,轻声开口:“夜里风更寒,你无处可去,怕是熬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楼里还差个打杂的,你若愿意,便跟着我,有口热饭,也能遮风避雨。”

我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

醉春楼里往来人杂,或许能探到姐姐的消息。有个安身之处,便能多撑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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