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烫得厉害,端着汤碗的手都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婉香瞧我这局促青涩的模样,反倒更觉有趣,咯咯笑起来,退开半步,撩了撩鬓发,媚眼如丝地扫我:“瞧你羞的~我又不吃了你。只是提醒弟弟一句,楼里人多眼杂,别太明目张胆。再说了……”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勾引,攻势明晃晃的,全是心里那点危机感作祟:“比桃胭妹妹会疼人的,楼里也不是没有,你呀,别光盯着一棵草。”
说罢,她又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语气娇俏又放肆:“下次别躲着我,陪我说说话,姐姐教你些……旁人教不了的乐子。”
我低着头,只敢应:“……知道了。”
婉香见我这副手足无措的少男模样,笑得更欢,摆了摆手,摇曳着身姿先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抛来个媚眼,满是得逞的俏皮。
花架下只剩我一人,端着温凉的汤碗,心跳半天都平不下来。
阳春三月里,又是一日。
正厅里檀香绕梁,八仙桌围坐着五六位贵客,酒壶斟得满,杯盏碰得脆。
姜姨娘端坐在主位侧首,一身月红软缎襦裙,鬓边只戴一支赤金点翠簪,眉眼间带着风尘里练出来的从容,却也藏着几分紧绷——今日这桌客,是本地乡绅黄老爷,最是爱拿姑娘们打趣,稍不顺着,转头就坏了楼里的名声。
黄老爷醉眼迷离,手指绕着酒杯,目光黏在姜姨娘脸上,尖着嗓子笑:“姜姨娘这张脸,真是越看越耐看。来,唱个《折柳》助助兴?要是唱得好,黄老爷赏你一对赤金耳坠!”
这话一出,邻桌的王姨娘立刻端着茶盏,阴阳怪气接了句:“黄老爷赏的是体面,姜姨娘可得好好唱,别辜负了贵客的心意——只是别唱得太好,回头又被人抢了去,倒是楼里的脸面往哪放?”
姜姨娘指尖攥紧了帕子,脸上却还挂着笑,端起酒杯要敬黄老爷:“黄老爷抬爱,小女子唱便是,只是嗓子生涩,还请黄老爷担待。”
她刚要起身,我端着刚温好的酒壶,从侧门轻步进来,稳稳立在姜姨娘身侧,垂眸敛神,只做伺候的模样。
黄老爷见姜姨娘要唱,又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扯姜姨娘的袖口:“唱之前,先陪黄老爷饮了这杯交杯酒,才算有诚意!”
姜姨娘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缩,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不能躲,躲了就是驳了贵客的面子;不能应,应了就是失了身段。
就在这一瞬,我忽然往前半步,动作极轻,却稳稳挡在了姜姨娘和黄老爷之间,手里的酒壶“咚”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席间的喧闹。
我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黄老爷恕罪。姜姨娘今日身子欠安,前两日还咳着,方才姜姨娘特意让小人去后灶温了润肺酒,本想给贵客们润喉,不想误了贵客的兴致。”
说着,我拿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满上一杯,双手端起,躬身递到黄老爷面前:“姜姨娘不能饮,小人替她敬黄老爷一杯。这杯酒,就当是给姜姨娘赔罪,也替楼里谢过黄老爷的抬爱,也谢过黄老爷前两日打给小人的赏银。”
黄老爷的手僵在半空,酒气上头的脑子愣了愣。
王姨娘也愣住了,没想到我一个小厮,敢当众截胡。
姜姨娘眼底猛地一亮,随即迅速敛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放松,顺势顺着我的话:“是呀黄老爷,奴家今日实在不能饮,阿握替我敬你,也是一样的。”
黄老爷被我这么一挡,再硬逼就显得没风度,又看我一个小厮恭恭敬敬的,索性借坡下驴,端起我的酒杯:“行,那黄老爷就喝你这杯!”
我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呛得我喉咙发紧,却面不改色,躬身道:“谢黄老爷赏脸。”
转身刚要退回去,黄老爷忽然又开口,带着几分醉意的玩味:“你这小厮倒机灵。既然替姜姨娘挡酒。前两日在婉香姑娘的房里,见你抄得一手好词。那不如……再给黄老爷抄一首新词?姜姨娘唱着也新鲜。”
这是明着刁难——抄词不难,难的是要合黄老爷的意,稍有不合,又是一顿数落。
姜姨娘刚要开口,我又停住脚,侧着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盏上,声音依旧低,却多了几分巧劲:“回黄老爷,昨日婉香姑娘又抄了一首《浣溪沙》,说是新填的曲词,小人昨日帮她誊了一遍,词意清雅,正合今日春日酒局。只是婉香姑娘说,这词只肯给贵客中的‘懂雅致的人’看,小人不敢擅自抄来献丑。”
这话一出,黄老爷眼睛一亮,王姨娘的脸却瞬间沉了。
婉香是谁?是楼里顶流,连大老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姑娘,她的词,岂是随便给人看的?
黄老爷一听“婉香姑娘”,立马来了兴致,拍着桌子笑:“哦?婉香姑娘的词?那快抄来看看!”
我立刻应:“是。只是需请姜姨娘作保,婉香姑娘才肯让小人取来。”
姜姨娘立刻接话,语气从容:“黄老爷放心,婉香姑娘的词,我自然敢作保。阿握,快去取来。”
我躬身退下,脚步轻快,路过王姨娘身边时,瞥见她眼底的阴鸷,却没理会。
不多时,我捧着婉香抄的《浣溪沙》回来,宣纸洒金,字迹娟秀,黄老爷捧着看了半天,连连叫好:
“好!好!这词写得妙,比那些酸秀才的强多了!姜姨娘,你唱这曲,黄老爷定满意!”
姜姨娘笑着接过词笺,指尖划过那熟悉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知道,这是婉香在帮我,也是在帮她。
席间的气氛瞬间活了,姜姨娘清声唱了曲,黄老爷听得眉开眼笑,非但没再刁难,还赏了姜姨娘一对赤金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