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耳根烫得能烧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既不能骗她,可当着面把昨夜的事直白说出来,又实在太过难堪,只能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闷声道:“我……我不是故意躲着你,只是……只是昨晚有事耽搁了。”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抬眼瞧她眼圈更红,又慌忙补了句:“你别多想,我跟婉香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这话刚落,自己都觉底气不足,只僵在原地,一副任凭她责怪的模样。
她却扭过头也不理我。
我被她如此这般窘得喉头发紧,半个字的辩解都堵在嘴里。
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又慌又涩,既没法直白承认昨夜的事,又不忍再哄骗她,只得攥着衣摆,眼神闪躲着,又想到昨夜戚老板与柳姨娘的奇事,干脆硬着头皮转开了话题。
我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轻声问她:“你别再恼了,是我不好……方才我忽然想起,大东家近日回了楼里,你整日跟在姜姨娘身边伺候,想来比我清楚,他平日里待姨娘究竟如何?”
桃胭这才慢慢侧过脸,睫毛还沾着湿意,却强撑着倔强,小声嘟囔:“能如何……面上看着和气,时常也赏些东西,可终究,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楼里的人罢了。”
她往四周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满是不安:“姜姨娘心善宽厚,从不争什么,可楼里人心复杂,我总怕她吃亏,也怕……日后我们连个依靠都没有。”
我喉间发涩,伸手想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到了半空又顿住,只敢轻轻攥住她的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大事。”声音哑得厉害,我盯着她泛红的眼尾,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但只要我还在这楼里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也会拼尽全力护着姜姨娘。”
顿了顿,我又补了句,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哪怕只是给你们挡挡酒,递递药,我也绝不会躲在后面。你信我,好不好?”
桃胭怔怔看着我,睫毛上的泪珠终于坠下来,砸在我攥着她衣角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紧。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抽回手,却又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意,算是应了。
廊下的风卷着楼里飘来的脂粉香,混着草木的清苦。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觉得这醉春楼的天,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我从暖阁出来时,日头已经爬过了楼檐,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脚步慢下来,心里揣着对婉香的愧疚,倒不是怕她怪我,只是怕她那副洒脱的皮囊下,藏着没说出口的委屈。
推开门时,她正坐在镜前抿唇描眉,鬓边的软发垂下来,衬得眉眼愈发柔媚。
听见动静,她抬眼从镜里瞥我,指尖的眉笔顿了顿,先笑出了声:“哄好那小炮仗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倒像是受了天大般的委屈。”
我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环上,窘迫得挠了挠后颈:“婉香姐姐……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她……”
“我知道。”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来,眼底没有半分醋意,只有通透的了然,“那丫头心思细,又把你当依靠,换作是我,也得揪着你问个明白。”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我肩上还未抚平的褶皱,语气带着点调侃,却软得很:“你呀,天生就是个操心命,见不得旁人哭。我又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女子,还能跟个小姑娘抢你不成?”
我喉间发紧,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又怕唐突了她,只敢虚虚碰了碰她的手腕:“婉香姐姐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只是我身份低微,给不了你什么,连一句准话都不敢说。”
她忽然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带着点烈性:“谁要你给准话了?这醉春楼里,哪有什么一生一世的准话?我只知道,此刻你心里有我,我也念着你,这就够了。”
她抽回手,转身去案上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杯壁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暖:“去洗洗吧,瞧你这一身狼狈,等会儿还要当差呢。别总把心思都放在我们身上,你自己也得顾着点。”
我捧着热茶站在原地,看着她又坐回镜前描眉,背影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风尘里练出来的通透与洒脱。
原来这“朋友之上”的情分,从来不是要绑着谁,而是你懂我的难,我惜你的真。在这泥沼里,互相递一杯暖茶,就已经胜过千句承诺。
午后的日头晒得廊下暖烘烘的,我攥着抹布擦栏杆,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刚哄完桃胭的那点涩意还没散,就听见身后传来软底鞋踩在木廊上的轻响。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婉香——只有她会穿这样的水红软缎鞋,走起来像风拂过花枝,轻得没半点声响。
我刚直起身,她已经绕到我跟前,鬓边的银质小钗晃得我眼晕,指尖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水红帕子,往我手里一塞,带着点促狭的笑:“哄完那小炮仗,也该补补力气了,瞧你这脸白的,跟没吃饭似的。”
帕子裹着块桂花蜜糕,还带着她袖里的温度,甜香钻进鼻子里。我攥在手里,耳根又烫了:“婉香姐姐……”
“别多想。”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廊柱上,桃花眼弯成月牙,“就是方才厨房新蒸的,我吃不完,顺手给你带一块。可别让姜姨娘看见,回头又说我勾搭她家小厮。”
她说完,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转身就往楼里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没再多说一句,也没回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块还暖着的蜜糕,帕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甜香混着脂粉气,漫得满心里都是。
等我把栏杆擦完,才小心翼翼剥开帕子,咬了一口蜜糕,桂花的甜在嘴里化开,连风都软了几分。
傍晚掌灯时分,楼里渐渐热闹起来。我抱着一摞茶具往前厅送,脚步刚拐过后巷角,就被一道小小的身影轻轻拽住了衣袖。
是桃胭。
她左右张望了两眼,生怕被人瞧见,耳尖通红,把一方素色帕子往我怀里一塞,指尖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