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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双姝解檐下争(第7页)

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粉桃,针脚不算齐整,却绣得格外用心,一看就是瞒着人偷偷绣的。

“给、给你的……”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强撑着那点泼辣劲儿,“别多想,就是闲着没事绣着玩的,看你总擦汗,帕子都旧了。”

我捏着那方软乎乎的帕子,上面还沾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头一暖:“谢谢你,桃胭。”

她猛地抬头瞪我一眼,眼圈还有点未消的红,却嘴硬道:“谢什么!不许跟旁人说,更不许给婉香姐姐看见!”

说完,不等我应声,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雀儿,攥着裙摆匆匆跑回了楼里,只留下一缕浅淡的少女馨香。

我站在原地,一手揣着婉香给的桂花蜜糕,一手攥着桃胭绣的桃花帕,一边是婉香那般洒脱大方的温柔,一边是桃胭这般羞涩倔强的惦念。

在这醉春楼的浮尘里,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厮,竟被两份不一样的暖悄悄裹着,说是左右逢源,倒更像是在泥泞里,捡了两捧不敢攥太紧的星光。

这日楼里忽然来了贵客,年约五十,是戚老板打交道多年的生意旧交,旁人都唤他卜老爷。

这人一开口便是之乎者也,句句拽着文绉绉的词,席间还刻意提起诗词小曲,明眼人一瞧便知是附庸风雅的做派,姜姨娘依着戚老板的吩咐,先将桃胭安排到他身边伺候,他倒也维持着表面斯文,对着桃胭还算客气,没露什么轻佻神色。

席前姜姨娘悄悄寻到我,低声吩咐让我去把婉香找来,只说是这位卜老爷久闻婉香写得一手好词,颇有才情,特意点名要她来席间作陪,添些风雅情趣。

我听了也未多想,只当是贵客寻常点陪,转身便去寻了婉香,领着她往雅间走。

刚到厢房门口,我推门通传了一声,戚老板便挥挥手,打发了一旁忙前忙后的姜姨娘,转头看向我,沉声道:“去后厨添几样精致小菜,再烫壶上好的酒来,好生伺候着贵客。”

我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走。

婉香已依着规矩给二位爷行了礼,见那卜老爷身边坐着桃胭,而戚老板笑眯眯地招呼着婉香靠他身旁坐下,便瞧出了端倪——哪里是贵客点她,分明是戚老板借贵客之名,硬要她陪自己。

她心头虽抵触,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在贵客笑着开口“久闻婉香姑娘词作绝佳,今日劳烦姑娘为我抄录一首,也好让我带回品鉴”时,适时福了福身,软声托词:“客官抬爱,只是奴家昨夜陪客饮酒稍多,此刻手腕仍发虚,怕是提笔写字歪斜失仪,反倒辱了老爷的兴致。不如由奴家口述词句,让这位小厮代笔誊写,若是有半点失态之处,还请客官莫要取笑。”

那卜老爷一听,只觉新鲜又妥当,当即拍手笑道:“甚好甚好!这般更有雅趣,便依姑娘所言。”

话已说到这份上,戚老板纵然满心不愿我留在房里碍眼,可当着生意伙伴卜老爷的面,也不好再赶人,只得沉脸默许。

我便依言从伙房端来酒菜,又取来笔墨,留了下来,在桌案前铺纸研墨,候着婉香口述。

一时间,房里五人落定,气氛微妙至极:卜老爷斜倚着座椅,桃胭立在身侧斟茶,眼角却偷偷往这边瞟,满是担忧;戚老板端坐在主位,目光沉沉缠在婉香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压迫,碍于贵客在场,只得暂且收敛,却已透着不善。

婉香坐在桌旁,面上依旧是温婉风情,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看似从容,实则借着我在旁,暗暗多了几分依仗。

只要有我这个外人在场,戚老板终归不敢太过放肆。

我握着笔杆垂首而立,墨香缭绕间,将这满室的暗流与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酒菜已布开,酒香混着墨香漫在屋里。

戚老板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婉香身上,笑意沉沉:“婉香,卜老爷难得来一趟,你且起身敬两杯,活络活络气氛。”

婉香刚要端杯,身旁桃胭却先一步执起酒壶,屈膝给卜老爷满上,又转身给戚老板斟酒,动作利落,嘴上却带着几分少女式的尖俏,明着是劝酒,暗里却往婉香身上递话:“婉香姐姐素来才情高,酒量想必也不差,今日二位老爷都在,姐姐可不能藏着掖着,该痛痛快快饮几杯才是。”

婉香抬眸瞥她一眼,面上不见恼色,只轻笑着端杯起身,声音柔却带骨:

“妹妹倒是会捧我,只是我昨夜酒劲未过,实在贪不得多。不如我敬二位老爷各一杯,便以词代酒,也算不扫大家的兴。”

卜老爷听得“作词”二字,当即拍腿叫好,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说些什么“以词佐酒,风雅之极”,模样滑稽又做作,惹得戚老板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眼神却始终黏在婉香腰间,时不时借着劝酒,伸手要去碰她的手腕、揽她的腰肢。

我瞧着不对,连忙捧着纸笔上前一步,故作恭敬道:“姑娘要口述词句,小的已备好笔,老爷们且慢饮,听姑娘佳句。”

戚老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也不好发作。

我站在桌案旁,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墨香与酒香交织,熏得人头有些晕。雅间里烛火摇曳,五个人各怀心思,却偏偏要装出一副风雅宴饮的模样。

卜老爷斜倚在锦榻上,眯着小眼睛,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酒盏,摇头晃脑地先开了腔:

“久闻婉香姑娘才情出众,今日有幸一见,不如当场作一阕新词,也让老夫开开眼界,如何?”

婉香低眉浅笑,声音软得像三月柳絮:“客官抬爱,奴家才疏学浅,怕是贻笑大方。不如以旧瓶装新酒,借前人一句,改改意境,权当抛砖引玉。”

她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我,像是无声地叮嘱:你只管写。

我低头研墨,耳边已传来她不疾不徐的声线:

“薄酒一杯,敬斜阳。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旧时月色旧时妆,如今只剩胭脂透。谁家少年倚危楼,一曲琵琶说尽愁。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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