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没说话。
沈清芷看了他几息,忽然把膝盖上的书合上了,身体微微前倾,右手食指点了点石凳旁边的地面:"过来说。"
萧逸犹豫了一下,将扫帚和簸箕靠在了假山石壁上,走到石凳旁边站定,保持着一个家丁对主子应有的距离。
"坐下说。"沈清芷皱了皱眉,"你站着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疼。"
"这不合规矩,小的不敢和大小姐同坐。"
"我让你坐就是规矩。"
萧逸从善如流地在石凳的最边缘坐了下来,和她之间隔了快两尺的距离。
他坐下来的时候,一阵混合着汗味和皂角味的气息飘了过来,沈清芷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那股气味和她平时闻到的檀香脂粉完全不同,粗粝而生猛,带着一种年轻男性特有的热度。
"说吧,你那首词到底写的是什么。"她把合上的书放在了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按在书面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听先生授课。
"大小姐真想听?"
"我问了就是想听。"
萧逸微微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午后的光斑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线条精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睫毛的影子在她的颧骨上颤动着。
月白色的衣衫领口收得很紧,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颈侧一小段弧线延伸下去,消失在领口的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池塘,声音放低了:"这首词表面上写的是荷花,实际上写的是一个人,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人。"
"怎么讲?"
"月落乌啼霜满天,这是环境,是深夜,是冷,是一个人待着。"萧逸说,"斜倚东风梦未阑,这个人在做梦,梦还没醒,但她知道梦是假的,所以用了斜倚,不是正坐,是歪着的,身子是松懈的,她在清醒和迷糊之间。"
沈清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芙蕖深处谁人解,芙蕖就是荷花,长在水中央,四面都是水,谁都能看到它,但没有人能走到它面前。它香不香?香。它好不好看?好看。但这些和它有什么关系呢?闻到香的人站在岸上,看到美的人隔着水面,没有人真正碰到过它。所以谁人解,不是说没人懂它的美,而是没人懂它的孤。"
沈清芷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最后一句,露重花浓骨自寒。"萧逸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这句最有意思。露重,就是夜深了,露水很重,打湿了花瓣。花浓,是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香味浓得化不开。但是骨自寒三个字,把前面所有的美全部反转了。外面再热闹,花再香,夜再暖,骨头里头是冷的。这个冷不是天冷,是心冷,是我这么好,却没有人真正走到我面前来的那种冷。"
树荫下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蝉鸣声和远处池塘里锦鲤甩尾巴的水声填充着沉默。
沈清芷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一个家丁,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的只是会认字,碰巧看过几本书。"萧逸笑了笑,"大小姐别笑话。"
"我没有笑话你。"沈清芷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册,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我只是觉得奇怪,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你刚才那番话。我爹不行,管家不行,来提亲的那些公子哥更不行。他们看到芙蕖深处谁人解,只会说这是写荷花的,然后接一句荷花真美啊大小姐也真美之类的蠢话。"
萧逸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
"你刚才说那首词写的是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人。"沈清芷忽然转过头直视着他,杏眼里的冷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认真,"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小的不敢妄议大小姐。"
"我让你议。"
萧逸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大小姐是不是那种人,小的不知道。但小的知道,能读懂那首词的人,多少都有点那种人的影子。"
沈清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看着池塘对面的假山,声音变得很淡:"你倒是会说话。"
"小的只是说实话。"
"实话。"沈清芷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牵了牵,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在这座府里,说实话的人可不多。"
"大小姐觉得孤吗?"萧逸突然问了一句。
沈清芷的身体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