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萧逸,目光里有警惕,有恼怒,还有一丝被人窥破心事后的慌张。
"你一个家丁,凭什么问我这种话?"
"小的逾矩了。"萧逸立刻站起身来,低下头,"大小姐恕罪。"
他做出了一副要走的姿态。
"等一下。"
沈清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你刚才那首词……还有别的吗?"
萧逸回过头,看着她。
沈清芷没有看他,低着头翻开了膝盖上的书册,手指漫无目的地在页面上划着,假装在看字。
但她的耳尖是红的,在午后的光线中看得很清楚。
"有。"萧逸说,"小的闲着没事的时候瞎编了不少,不过大都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
"你念一首。"
"那小的念一首前几天刚想的?"
"嗯。"
萧逸重新在石凳的边缘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池塘中央那几株亭亭的荷花上,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东风无赖弄芳菲,暗送幽香入翠帏。一夜春深花底露,满庭红湿不知归。"
念完之后,花园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
沈清芷的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那抹红色在月白色的衣领映衬下格外醒目。
"你这首词……"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表面上写的是春夜花落,但暗送幽香入翠帏这一句,翠帏是闺房的帐幔,幽香入帏,你这写的不是花,是人。"
"大小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萧逸一脸无辜。
"一夜春深花底露。"沈清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春深、花底、露,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你说你不是在写那种事?"
"什么事?"萧逸的表情真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像一个被老师误会的好学生。
沈清芷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的胸口在月白色的素缎衫子下微微起伏着,那两团含苞待放的弧度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
"你明明就是在写男女之间的……"她说到这里突然咬住了嘴唇,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
"大小姐博学多识,小的佩服。"萧逸适时地递了一顶高帽子过去,"不过大小姐既然能读出来这层意思,说明大小姐也读过这一类的词,对吗?"
沈清芷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又红了,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我读的是文学,是艺术,和你那些粗鄙的东西不一样。"她硬邦邦地说。
"大小姐说的对。"萧逸点点头,"不过小的觉得,那些写情欲的词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是因为它粗鄙,而是因为它真实。人活在世上,有些感受是只有在那种时刻才能体会到的,诗词不过是把那些感受写出来了而已。如果这也叫粗鄙,那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粗鄙的事。"
沈清芷的嘴巴张了张,想要反驳,但却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萧逸看了很久,目光里的东西变得复杂了许多。有欣赏,有困惑,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共鸣,还有一种被人说中心事后的赤裸感。
"你不像个家丁。"她终于说。
"小的就是个家丁。"萧逸的声音平静而坦然,"不过大小姐,家丁也是人。人嘛,只要还活着,脑子里就会想事情,有时候想得多了,就变成了词。大小姐不也一样吗?您写那些清冷孤傲的诗,不就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又没处说?"
沈清芷的睫毛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清冷孤傲的诗?"
"小的猜的。"萧逸笑了笑,酒窝在脸颊上浅浅地浮现,"大小姐平时看的书、穿的衣服、说话的方式,都是往冷的方向走的。一个人越是在外面表现得冷,里面就越热。您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就不会坐在这棵树下面读书了,您会跟二小姐一样去抓蝴蝶。"
"你这算什么?读心术?"沈清芷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但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倾了半寸。
"不算读心,算看人。"萧逸说,"小的从小在外面讨生活,不会看人就活不下去。看多了人的脸,就能看出脸后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