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是一个十八岁的、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手里攥着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大学新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像一个被慢慢拉远的镜头,那些她熟悉的街道、楼房、树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淡淡的、在视野尽头消失的线。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看。
看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看她自己一点一点地离开那个她待了十八年的地方,去往一个她只去过一次但已经比自己家乡还要熟悉的城市。
火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李恩辰发的,是赵楠。
赵楠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条河,一座桥,一棵柳树,不知道在哪里拍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萌萌,欢迎来南京。你哥上班走不开,我替他去接你。”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两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田野、山丘、村庄、池塘,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同样的速度向后倒退,但只有时间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前流动——她的时间在加速,因为她离他越来越近了;赵楠的时间在匀速,因为她就一直在那里,在南京,在他身边,在他生活里,在他未来里。
她代替他来接她,像女主人代替男主人迎接客人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应当,一样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回“好”,显得太冷淡;回“谢谢嫂子”,她打不出那四个字;回“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学校”,太刻意,太矫情,太像一个不懂事的人在闹脾气。
所以她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她的脑子没有睡着,它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被启动了就停不下来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链条带动着链条,发出无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在想一件事——她在想,她用了五年的时间,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初二到高三,从“我要去南京”到“我考上了南京大学”,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最难的事。
但当她终于到达的时候,等在终点的不是他,是赵楠。
是那个穿乳白色羽绒服、戴银框眼镜、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会在冷天给她买热可可的、说“这不是你的错”的、她知道她会是什么身份但一直在逃避去想的那个人。
她来了,赵楠来接她了。
这一幕像一个她写了五年的剧本,到了最后一幕,她给自己安排的台词是“我来了”,但赵楠的台词是“欢迎来南京,我替他接你”。
她的剧本里没有赵楠的台词,她想把那一页撕掉,但撕不掉,因为赵楠的台词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现实里的,刻在南京这座城市里的,刻在李恩辰的生活里的,刻在所有她无法改变的、已经发生了的、正在发生的、以后还会继续发生的事情里的。
她撕不掉现实,她只能接受,接受赵楠替她哥哥来接她,接受赵楠会坐在她哥哥的车里来接她,接受赵楠是她哥哥的女朋友——也许不仅仅是女朋友了,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
火车到站了。
南京站,和五年前一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站在广场上,一眼就看到了赵楠。
赵楠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她不知道赵楠平时戴的是隐形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年前成熟了一些,眼角多了一条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赵楠朝她走过来,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在离她大约一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在南京站广场的橘黄色路灯下对视了几秒钟。
赵楠先笑了,那个笑容跟五年前一样,不大,不夸张,自然的,真诚的,像一个真的在等她的人终于等到了她,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萌萌,”赵楠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每个字都像想好了才说的,“好久不见。”
李欣萌看着赵楠,看着这张她在五年里试图忘记但每次家庭聚餐都会见到的脸,看着这个她知道以后会以“嫂子”的身份出现在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场合的女人。
她想说一句“好久不见”来回应,但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还是一样,在赵楠面前总是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赵楠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她一件事——她永远来晚了。
她比赵楠晚认识他,晚表白,晚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晚到南京,晚到什么都晚了。
赵楠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说“走吧,车在停车场”,然后走在前面。
李欣萌跟在她身后,像五年前跟在李恩辰身后走进南大校门一样,保持着那个熟悉的、一步多远的距离。
她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风吹过来,把赵楠的碎花裙角吹得飘了一下,也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