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些树扎根在哪里,不知道它们长了多少年,不知道它们还会再长多少年。
她只知道它们在这里,在她经过的路上,在她每一次从墓园回家的路上,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她来,沉默地看着她走。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的墙壁照出她的脸——头发白了一半,皱纹多了几条,眼睛红红的。
她看着自己的脸,想起三十九岁那年的自己。
那一年他走了,她一个人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对她说“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她走了。
从三十九岁走到了快六十岁,走了二十一年,一个人。
她还会继续走,走到她走不动的那一天。
然后她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下辈子,你们要在一起。
如果没有下辈子,你们就在那边好好过。
不要等她,她不需要他们等。
她这辈子已经很好了,有容辞,有念恩,有那棵银杏树,有一辈子的秘密,有了可以托付这个秘密的人。
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关。
客厅里没有人,容辞今天不回来,念恩今天也不回来。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换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饭菜,她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打开火,热一热。
锅里的油响了,她把饭菜倒进去,用锅铲翻了几下,盖上了锅盖。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火的声音。
她靠在灶台边,等着锅里的饭菜热好。
窗外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了。
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
那棵树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了,比她住进这个小区的时间还长。
它看着她搬进来,看着他搬进来,看着念恩出生,看着他去世,看着她一个人过日子。
它什么都记得。
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
锅里的饭菜热好了。
她关了火,盛出来,端到餐桌前坐下来。
一个人,一碗饭,一双筷子。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口。
饭菜的味道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一个人吃的每一天一样。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对面那个空椅子。
那个位置以前是他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