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的,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女的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排站着,看着镜头。
赵楠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几秒钟,又夹回本子里,放回包里。
林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
她只看到赵楠从包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了。
她问了一句“赵阿姨,那是照片吗”,赵楠说“是”。
永久地址
她又问“是谁的”,赵楠说“两个老朋友”。
林冉没有再问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两个老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
陈慕伸出手,握住了林冉的手。
赵楠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真,像一个终于把背了几十年的包袱放下来的人,轻松了,可以笑了。
“你们是南大的?”赵楠问。
“是。”林冉说,“我们大一。”
赵楠点了点头。南大。还是南大。她从南大开始的,也在南大结束了。不对,没有结束。从南大开始,从南大重新开始。
“赵阿姨,您也是南大的?”陈慕问。
“嗯。几十年前了。”
林冉眼睛亮了一下。
赵楠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双眼睛她见过的,在很多年前,在那棵银杏树下,在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的时候。
那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恨。
现在没有了。
这辈子,她不用恨了。
“赵阿姨,您怎么一个人买菜?家里人没陪您吗?”林冉问。
赵楠想说“丈夫早就走了,儿子忙”,她没说。
她说“他们都忙”。
林冉看着她手里那袋青菜和排骨,看着她那双提着东西微微发抖的手,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话——“赵阿姨,您把地址给我吧。以后有空我帮您买菜。”赵楠看着林冉,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以为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以为老了的眼睛只会干涩、不会湿润。
没有。
她还会哭,在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在听到她说“以后我帮您买菜”的时候,在感受到来自她的、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善意的时候,她还会哭。
她这辈子为她哭了很多次——在银杏树下为她哭过,在沙发上为她哭过,在病房里为她哭过,在她的墓碑前为她哭过。
今天,为她哭了最后一次。
以后不会了,以后只对她笑了。
“好。”赵楠说。
林冉拿过赵楠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又加了备注——“林冉,南大数据科学。”陈慕也拿出了手机,“赵阿姨,我也存一下您的号码吧。以后您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赵楠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存号码的样子,想起了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