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楠一个人去了墓园。
司机把她放在墓园门口,问她“阿姨要不要我等你”,她说“不用了,可能要待一会儿”。
司机走了,她拄着拐杖——其实她还没到需要拐杖的年纪,六十岁,不算老,只是膝盖最近有点疼。
但今天她想走慢一点,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了,从三十九岁走到六十岁,年年走,年年看。
从门口到那两座墓碑,她以前走十分钟,现在走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老了走不动了,是她想走慢一点。
她想在路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怕到了跟前说不出来。
她在那两座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石材已经不那么白了,泛着一种旧旧的灰黄色。
金色的字也褪色了,“李恩辰”“李欣萌”这两个名字还在,但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熠熠生辉了。
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了一起。
碑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银杏叶,金黄色的,厚厚的,像铺了一层毯子。
墓园里的那棵银杏树今年长得特别好,叶子比往年都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站在墓碑前,没有坐下。膝盖有点疼,但她今天不想坐。她要把腰挺直了,把话说清楚。
“恩辰,萌萌,我来看你们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唠家常,她知道他俩已经听不到了,但她还是想说。
“今天不跟你们说容辞的事了,也不说念恩的事了,他们都好着呢。”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掉,让它们落着。
“我找到你们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不是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眼眶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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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今天不想哭。
她要把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笑着说出来。
“你们俩,下辈子。”她顿了顿。
“你现在叫林冉,在南大读书。恩辰叫陈慕,也一个学校的。你俩在一起了。你们在饭店里,坐在一起,手牵着手,眼睛里只有对方。和你们上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可以在一起了。光明正大的,不用藏,不用躲,不用背着任何人。你们这辈子,不会有‘不行’这两个字了。”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白发吹乱了,她用手别到耳后。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放在墓碑上,放在“李欣萌”这三个字上面。
手指抚摸着那三个字刻下去的凹槽,和林冉在墓园里做的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六十岁的女人,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那些皱纹挡不住那个好看,那是从年轻时就长在脸上的,是岁月拿不走的。
“我这次走了以后,不会来看你们了,因为你们这辈子已经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手指从墓碑上收回来,把那束雏菊放在碑前。
她站起来。
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她扶着墓碑,等那阵麻劲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