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的她每一个细节都被用心对待过,头发丝的光泽、锁骨下方的弧度、尾巴边缘的鳞片,这些东西,朱利安全部画下来了。
里拉盯着那些画,没有说话。
朱利安也没有马上开口。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外面的阳光正在缓步西移。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结过婚。”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反复把所有尖锐都磨平了的故事。
里拉没有动。
“她叫艾琳,个子比你高一点。”他顿了顿,“笑起来的时候,下巴这里会有一个很小的窝。”
他的手指轻轻在自己下巴上比划了一下。
“我们结婚五年她才怀孕,中间试了很多次都不行,我们都快要放弃了,后来终于怀上了。”他把一张画翻过来,露出下面一张,是她背对着窗户的侧影,光线把她的头发边缘染成透明的金色,“怀孕最后几个月她很辛苦。睡不好,脾气也变得不好,但她只要一摸肚子就会笑。”
他停了几秒。
“预产期那天早上她开始阵痛。我开车送她去医院,路上她还说,‘等生完了要吃整整一个蛋糕,你不许和我抢。’”
里拉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分娩过程中大出血,最开始他们以为是正常的产后出血,但血一直止不住。孩子出来了,她也走了。孩子——”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断裂,“——也没留住,是个女孩,两分钟。她的肺还没有发育完全,医生说她努力想哭,但没哭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窗帘向内鼓起一个缓慢的弧度。
朱利安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里拉身上。他的眼神很温和,但那种温和下面的悲伤太深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这样一个人过到老的。”他说,“画画,接稿,偶尔去趟超市,周而复始。”他做了个很轻的手势,指了指那些画,“然后有一天,我的手机突然弹了一条推送。魅魔什么什么的,推荐列表里有一张照片。”
他看着她。“照片上是你。”
里拉仍然没有动。
“你比她漂亮得多,但有些角度……”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后来我发现更让我在意的是,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大概也是你这个样子。”
他把手里最后一张画放下,画里是她的正面。她直视着画框外,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让他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所以我做不到。”朱利安说。
他把画一张一张地拢起来,对齐边缘,动作很慢。
“我不能他们像对待魅魔一样对待你。如果和你发生关系,我会觉得、我会觉得自己在背叛她,背叛她们。你明白吗?”
他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但里拉没有说话,她不明白。
“爱”是什么?“失去”是什么?“死了的妻子和女儿”是什么?
这些概念在她的认知体系里统统没有。她生来是榨取精元的生物,她的世界里只有摄取、消耗、分配、任务。
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舍不得”,什么是“背叛”,什么是“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她看见了那些画,一幅一幅的笔触。
那些留在纸面上的反复修改的痕迹,那些过度描摹的细节,那些她根本没意识到的、属于自己的瞬间,被另一个人用肉眼捕捉下来,用手一点点画出来。
那种用心程度,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就像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
但此刻她感觉好像有一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