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撑着桌沿的手,直起身,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伸手,替她把敞开的衣领拢好,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睫毛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没有动,乖乖地让他拢。
“知夏。”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她怔住了。
“是我糊涂了。”他说,指腹在她衣领上停了一下,“我不该……你待我这样实心实意,我却差点把你在书桌上……”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对不起,知夏。是我唐突了。”
沈知夏红着脸,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怪少爷……是知夏先拉了少爷的手。”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起来。腿还是软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退到书房里侧的床沿边,坐下来。
她没有躺下,也没有脱鞋,就那么靠着床头,屈起膝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埋着脸,肩膀却轻轻颤了两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云承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知夏,”他开口,“我不是……我是真的——”
“少爷。”她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很小,很轻,“我知道的。”
他停住了。
“我跟您这么多年了。”她说,“您的脾气,知夏最懂。您不是嫌弃知夏——”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鼻音,“您是……怕委屈了知夏。”
云承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委屈她。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没想得这么清楚——她却替他说出来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又努力端着平静:
“少爷,我们现在,还是先站稳脚跟吧。您说的,第一步,先站稳。知夏在您后头站着,等您站稳了,再回头接知夏——不急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少爷……可以让知夏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云承砚站在床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轻轻说:
“……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框,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说:
“我就在外面。”
然后他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抽泣——又立刻压住了,像是怕他听见。
他站在门外,靠着廊柱,仰起头,看了一会儿雪。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鼻梁上,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雪,都没有这一夜的雪叫他记牢。
屋里传来极轻的动静——她大概是起来了。
他听见水声,像是她洗了把脸;又听见翻动纸页的声响,是她在收拾散落的账本。
她的脚步声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停在他门外,隔着一扇门,站了很久。
他也站着。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走回屋里。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片暖光,轻轻晃了晃,最后定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滴她落在他手背上的泪。
唇上还留着她嘴唇的触感——凉的,软的,带着一点茶香。
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那点茶香,比他喝过的所有好茶都香。
夜渐深。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走远,就在廊下站着,替她守着那扇门。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