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他听见屋里传来细碎的动静——她起来了,在屋里走动,像是在收拾什么。又过了很久,灯才灭了。
他这才转身,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回书房。
书房里还是那副样子:账本散着,茶盘歪着,摔碎的茶杯还在墙角躺着。
他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收进纸篓里。
忽然想起她蹲在地上捡账本的样子——她把每一页都抹平了,才收起来。
他捡完最后一片碎瓷,直起身,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前世的今夜,他喝得烂醉,被人从会所的洗手间里捡回来,丢在床上,连鞋都没人替他脱。
前世那个初雪的夜里,他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满桌废纸,以为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冷的一个冬天。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算冷。
冷的是一个人走到头,回头看,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而现在,有人在他身后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她哭了,可她没怨他;她委屈,可她叫他先站稳脚跟。
他忽然笑了。
窗外,云城的初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廊下的灯,泛着幽幽的光。
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快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少爷。”是沈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睡了么?”
“没有。”他起身,披上外衣,拉开一条门缝。
沈知夏站在门外的廊下,手里托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没有进来:“三少爷那边,今晚派人送了这个来——常越亲自送的老宅,搁在门房,留了话,说明天要当面交给您。门房的老陈知道咱们院子的规矩,先送过来给我看了。”
云承砚接过来,翻开。请柬是烫金底,常越的笔迹,客客气气,满纸都是“四弟”“叙叙旧”。
“少爷,”沈知夏轻声问,“明天,您去么?”
“去。”云承砚握着那张请柬,“三哥做东,我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他。”
沈知夏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那知夏明晚给您留着灯。”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
“少爷……三少爷的宴,您少喝点酒。”
云承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忽然笑了。
他重新躺下,在黑暗里,把那请柬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三哥。银灰车是三哥的人,常越的车也停在恒安。现在,三哥要请他吃饭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把前世这段记忆翻出来捋了一遍:前世这个冬天,三哥很少单独请他。
唯一一次,是腊月竞标前夜——三哥请他在澜庭喝酒,桌上还坐着温书瑶,满桌的人都在夸三哥仗义,转头三哥就把标书递了出去。
这一次,提前了一个多月。
三哥为什么急?
是他在家宴上抬了头,让三哥觉出了不对?
还是顾云娘那把钥匙,递到了他手里,有人坐不住了?
又或者——三哥查到了温书瑶的茶、查到了秦雪梨的账本、查到了他最近见的每一个人。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通,也不急着想通。
“宴无好宴。”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可这顿饭,我得去。”
三哥请客,他去会会他。
窗外,雪还在下。老宅偏院的两间屋子,一盏灯亮到半夜才熄,一盏灯在他心里,再没有熄过。
明晚澜庭的宴,他去。身后的人,他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