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通话时长——十五秒。
他知道答案。
因为母亲的朋友圈,母亲不怎么发朋友圈,可这几天,她破天荒地发了两条——一条是淮江某条老街的黄昏,配文“夕阳无限好”;一条是左手拿着一杯拉花的拿铁,配文“痛并快乐着。”潘晓认得那印在拿铁杯身上的Logo。
那是沈凯抖音里出现过的一家咖啡店——淮江汀山路,转角第二家,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过了两天,沈凯的抖音更新了。
潘晓本来是吃完饭回宿舍楼的,搜索框上踌躇了半天,大脑没反应过来就点开了那个抖音账号——他这段时间已经养成习惯了。
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早上发的。
九张图。
第一张,是淮江边的一座老洋楼,白墙红瓦,楼上阳光挥挥撒撒。
潘晓认得那个地方——淮江天湖公园,他学校后门走过去,二十分钟。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场景照:花园、拱门、长廊,拍得漂漂亮亮的,配文是“外景拍摄地,绝了!”。
第六张开始,是模特照。
潘晓滑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渐渐急促。
第六张,一道穿着浅色长裙的身影,站在花园的拱门下,虽然只看得见轮廓。但那身量,那个微微抬着下巴的侧影——他认得。
第七张,那道身影坐在长廊的木椅上,裙摆顺着腿根滑开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上。
第八张,那道身影背对着镜头,站在窗前,裙子贴着腰收进去,又在臀下陡然撑开,兜起一团圆润的饱满,腰际以上,是一截裸着的后背,头发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脊沟在逆光里若隐若现。
第九张,那道身影侧过头,像是被谁叫了一声,微微偏着脸,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来得及收起的笑——那张脸藏在逆光里,看不太真切,可那道眉眼的形状,那道嘴角向上扬起的弧度……
是母亲。
潘晓把手机举到眼前,确认着照片里那道逆光里模糊的侧脸,指腹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他想起与母亲视频里那句“人家说照片还没修好”。
他想起母亲的承诺“等修好了再发给你看,第一个给你看”。
原来早就“修好了”。
他看着看着,手指一按,屏幕黑了,那张脸熄在黑暗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宿舍楼里走。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亮了路,却照不亮人的心。
第二天,潘晓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微信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母亲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在忙,晚点回你”,那之后,再没有下文。
昨天他打过两次语音,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接通了,可那头还是只有一片嘈杂的、听不清是风还是人声的动静,母亲好像扯着嗓子说些什么,然后,被挂断了。
潘晓把手机扣在桌上,书上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身边张大力还在偷偷跟李伟打闹,叽叽喳喳的说着荤段子。
下了课,他也没跟人说话,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脚下越走越慢。
“潘晓?”张大力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肩上,“你他妈魂儿丢了?喊你三遍了。”潘晓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句话在喉咙里藏了一天,本来已经咽回去了,可这会儿,看着张大力那张吊儿郎当的脸,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大力,”他听见自己开口,“我问你个事儿。”,“啥事儿?”张大力乐了,“借钱免谈啊,老子这个月也快吃土了。”,“不是借钱。”潘晓停了停,“我就是想问问你——”他看着张大力,观察了一下四周,声音压得低低的,“如果你爸妈……外面有人儿了,你怎么办?”张大力脸上的嬉皮笑脸,缓缓收了起来。
他盯着潘晓看了一会儿,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沉下来,正经得不像他。
他半晌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又或是在回忆,只把手里那瓶可乐拧开盖,灌了一口,才开口:“别去管。”潘晓一愣:“什么?”,“我说,别去管。”张大力说,“教员都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得了?反正我是管不了,我也不敢管我老子的事。”潘晓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一个朋友问问,不是我自己——”,“朋友?”张大力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行了行了,谁家没点腌臜事儿啊!”潘晓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张大力看着他那副窘迫样,心里更乐了,摆了摆手:“走,哥请你吃烧烤,边吃边说。”烧烤摊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炭火味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
张大力点了二十串羊肉、一盘子烤韭菜、两瓶啤酒,又让老板多刷一层辣子。
潘晓没什么胃口,攥着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跟你说,”张大力咬下一块肉,含含糊糊地开口,“你这事儿,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得跟你交个底——”,“我说了是替朋友问——”,“行行行,你朋友。”张大力把手里的串一撂,“那我跟你朋友说。”他嚼着肉,眼睛直直看着潘晓,脸上慢慢正色起来:“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想管这事儿,就得做好撕破脸的准备。这事没有中间路走。你管了,长辈面儿上挂不住,恨你;你不管,看着那人一天天往火坑里跳,你心里又过不去。怎么着都是错。可你记住一句话——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自己掂量掂量,你能不能承受得起。”潘晓捏着筷子,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