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潘晓坐在淮江公园一个角落的长椅上,攥着手机,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晚霞前还连着一层灰黑色的乌云,潘晓看着云压过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晓?”母亲的声音匆匆响起,“妈正想给你打呢——”,“妈,”潘晓打断她,“你在哪儿?”,“妈在……在滨河呢,”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连忙解释“妈这两天才回来,太忙了,忘了给你回电话了,你吃饭了没?”,“吃了。”潘晓说。
他握着手机,整理了半天思绪,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妈,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忙啊,可不忙,”母亲笑起来,“活儿多,妈这两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累是累了点,可挣得多啊——对不起,晓,妈原本说要去看你的,但是……”,“妈。”潘晓又叫了一声。
母亲在那头停住了:“怎么了晓?出啥事了吗?”,“没事。”潘晓说。
他听见母亲那边,有风声,有人声,还有一些他听不太清的、呜呜嚷嚷的动静。
他捏着手机,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问了出来:“妈,沈凯那人……你了解他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晓,你说啥?”母亲被这一问问的猝不及防。
“我说,”潘晓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沈凯那人,人品不行。你离他远点——”,“你咋知道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认识他?”,“我打听的啊!学校谁不知道他那些光辉事迹!”潘晓一口气说完,“妈,他这个人根本不靠谱,你听我的,别跟他走太近——这人是披着羊皮的狼,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人品败坏了,简直……”,“潘晓!”母亲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
潘晓一时被镇住了,没敢再做声。
“沈凯有啥烂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母亲语气愠怒,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妈跟沈凯有一腿?你在审问我吗?”潘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妈,我加了沈凯的会员群,我在里面看过你那些照片,看过沈凯站在你身后顶着你——他要是说了,他和母亲之间那层窗户纸,就彻底捅破了。
那以后,他还怎么面对母亲?母亲还怎么面对他?
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攥着的,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他自己偷窥来的画面。
“妈,”潘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那个意思——”,“潘晓!”母亲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听好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六两,疼得我死去活来。我跟你爸养了你十年,你爸走了,我自己又一个人养了你十年——潘晓!我是人,不是一只木偶,我是你妈,不是他妈你老婆!”潘晓听到母亲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见母亲在那头抽泣起来:“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妈盼着你出息,盼着你好好的,妈这么大年纪了,在外面挣钱,受委屈,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我要害你吗?你就这么想妈的?”,“妈,我不是——”潘晓急急地开口。
“你别说了。”母亲打断他。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哽咽的声音。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来,格外刺耳:“姐——姐,开拍了!你人呢?”潘晓握着拳头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认得那个声音。
沈凯。
母亲没回答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凯的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笑,像是在缓和气氛:“姐,躲这儿哭啥呢?咋了这是?”过了好一会儿,潘晓听见母亲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委屈、似是含泪自嘲道:“我儿子。他说咱俩有一腿呢。意思咱俩上床了。”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沈凯哈哈笑了几声,像是在安抚:“姐,你别往心里去。他这年纪,正是心智不成熟的时候,以前我弟弟也这样,管天管地的。大了就好了,你别跟他置气——”潘晓听着那个男人的话,听着他那句“大了就好了”,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咯咯响,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把那些话全都甩出去——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说,妈你信我;想说,妈这人是个纯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可那些暗自排练了几天的话,此时在嘴边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还是没说出口。
“操!”潘晓怒骂了一声,猛地按掉了电话。
风吹过淮江公园里的树海与草丛,吹的嗖嗖作响,又呜呜地吹过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乌云由远及近,里面似有隐隐雷声响起,潘晓攥着手机,站在晚霞烧尽的暮色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坐回到长椅上。
潘晓仰头望着天,脑袋不停回想着母亲那一连串的质问,沈凯那带着幸灾乐祸的装腔作势,狂风骤雨似的冲击着他的脑海,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慢慢就变成了啜泣,他在长椅上俯身抱住脑袋,眼泪把眼前糊成一片,那场黄昏的雨终究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公园里的人加快脚步互相招呼着,路过潘晓时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扫了一眼。
潘晓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恍惚间只记得雨停了,突然大腿边一团毛绒绒的活物触感吓了他一跳,他从臂弯微微抬头,紧张的朝旁边瞥了一眼,一只毛发雪白的布偶猫正紧紧贴着他,脖子上戴着绳套,蓝宝石雕琢般的眼睛察觉到潘晓递过来的眼神,还用脑袋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胳膊,它的出现将潘晓内心沉压的阴霾拨开了一条缝隙,潘晓撞着胆子打算把猫抱在怀里,他看了眼伸出去的衣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竟是干的,奇怪!
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他听的真真切切,他想观察一下四周,看看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向上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执着伞柄的手。
这是潘晓第一次见到云霖贞,黄昏之下,落日余晖,烟霞飘飘,身姿袅袅。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即便时过境迁,潘晓记忆里的那张脸早已模糊,却依稀记得那双赛里木湖水般的眼眸。
女人看着他,瞳孔里的光像出现在黑夜里最后亮着的几颗星星,嘴角上扬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啊?”潘晓看着那笑容,不由得痴了,原来真的有笑容可以让人忘掉如何哭泣,落日的阳光撒在她随风飞扬的发丝上,渡上了一层有如神迹般的外衣,也让潘晓从此对造物主的杰作有了自己的定义,心跳在耳畔闷闷响起,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潘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只记得自己走在路上,悲伤成了背景板,脑海里都是那张脸,还有那张脸上让人忘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