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抬头时,冷脸又扳了回来,仿佛方才的浪声不是她出的。
“话我带到了。茶肆的雨,你自己看着办。”她说。
林野倚着墙。
“雨是不小,我回店烧壶水,正好煨着。”
祁烟嗯了一声,从窗口一跃,轻巧地翻下檐,身影融进雨雾里。
林野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天枢局让他别翻,玄清宫又劝他翻,官府让他挂名,北边还让他心里有数。
他谁也不听,也谁都不得罪,只把这事往脑后一搁,明天再说。
他锁了值房的门,提着茶叶往茶肆走。
雨已经小成丝了。
傍晚,雨势又大了些。县衙后堂里,周大人就着灯翻那卷北边的协查文书。封面上江宁府闲差协阅几个字下头,那个鲜红的指印端端正正。
他盯着指印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正文。正文干净得很,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改,显然挂名的人连正文都没多看一眼。
周大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觉得这人官家差事应得实在太敷衍,按个指印就完了,连装装样子翻两页都不肯。
点头,是觉得莫名安心:挂名的人越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派头,上边越觉得江宁府稳得住,北边也挑不出理来。
“这人……”周大人把文书合上。“本官竟说不清,他到底是在摆烂,还是在装。”
旁边磨墨的师爷问。
“大人,那这文书,就这么递上去?”
“递。指印都按了,还能反悔不成?再说,有他这名头压着,比本官亲自署名的分量还足些。”周大人说。
师爷又嘀咕。
“可那位爷,连正文都没看一眼。”
周大人摇头。
“没看才好。看明白了,就该轮到本官睡不着了。”
他又吹了吹灯花。
“对了,回头让账房把那位爷的月俸提一提,提到五两。”
入夜,雨还没停。
林野坐在茶肆门槛上,雨中擦碗,就着檐下漏进来的雨声。
擦一只,码一只,擦得慢条斯理。
水汽从门槛外漫进来,凉丝丝的,他把长衫下摆往膝盖上一掖,接着擦。
擦到第五只碗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己先笑了。
“这闲班啊,越挂越深……可我只要不开这口,谁又能拿我怎么着呢。”他低声自言自语。
他把碗一只只码进柜台的格子里,码完了,直起身,又往炉上添了壶水,看着热气在灯影里袅袅地升。
北边的乱,官府的算盘,玄清宫的观望,天枢局的打量,这些东西离他远着呢。
他只要坐在这门槛上,把水烧上,把碗擦净,把茶煮好,谁又能拿他怎么着。
雨声里,茶肆的灯火亮得暖融融的,把门槛前的水汽照出一圈昏黄。
巷子那头,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像这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