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定下温柔收网,是想让他没人可聊,没人可听,慢慢地,他那张嘴就锈住了。”祁渊缓缓说着,像在说给自己听,“谁能想到,嘴是锈住了,名声倒亮了。”
“堂主的意思是……”
“我在想,”祁渊打断她,抬起头,“这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朝他撒。”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祁烟轻声问,“那往后,还盯着他吗?”
祁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盯着。”他说,“越是这样,越要盯着。我倒要看看,一个闭了嘴的野人,能把满江湖的口舌,引到哪里去。”
“他这一冬,出巷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祁烟又说,“最远的一回,是去巷口买了两斤炭。”
“买炭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说。给钱,拎炭,走人。”
祁渊听完,半晌没言语。侦报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已无可记。
又过了几日,玄清宫设在江宁城外的一处落脚小院里,柳清婉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院里两个同门正坐在石桌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她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江宁那个野人,如今一个字不吐,外头都传疯了。”
“传成什么样了?”
“有说他韬光养晦的,有说他被关了禁闭的,还有说他是让天枢局请去当谋士的。你猜,哪个是真的?”
“我猜,哪个都不是。一个卖茶的,哪有那么多故事。”
“那可由不得他。外头的人,就爱听故事。”
柳清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端着茶盘,在廊下站了站,想起那年白师带她去茶肆认门。
那人隔着柜台,跟她说了足有一刻钟的话,她一句也没接上,只记得他嘴皮子翻得飞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她当时还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话这么多的人。
如今,那只雀儿不叫了,满江湖的人倒都在替它叫。
她端着茶盘走进屋,把茶放下,又站了一会儿。那个吵吵闹闹的野人,忽然之间就成了全江湖最安静的名人。这份落差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又过了些日子,又一个雪夜,江宁府的巷子里静悄悄的。
野人茶肆关了门。林野把灯点起来,又把那六个碗从柜台上捧下来,在桌上一字摆开。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只,一只不少。
他望着那排碗,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对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句:
“退网退成了顶流,全江湖怕是就我这一份。……我这从头到尾,就想安安稳稳卖个茶,谁知道,不卖了也不说话,反倒把我推得满江湖都是名字。”
他说完,自己又乐了一会儿。
乐完,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话要是让外头那些人听见,八成又要编出新的故事来。
这么一想,他笑得更厉害了,赶紧把嘴闭上,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他这才把碗一只一只收回去,码进柜台。吹灯之前,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正悄悄地下着,落在窗台上,一片,一片,积了薄薄一层。
他把灯吹了,摸黑躺进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雪声,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