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汉子终于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官印从他手里抽走,掂了掂,随手丢给身后的人。
那人接住,在衣襟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刘押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举着的手还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林野在人群里看着那方官印,总觉得那东西比一船茶还烫手。
老郭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抱住桅杆,死活不撒手,扯着喉咙喊:“水上规矩水上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上来就动刀,坏了规矩,漕帮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一个汉子冷笑一声,抄起船头的竹篙,抡圆了扫过去。老郭话没喊完,人已经栽出船帮,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老郭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几口水,喝了个半饱,才被一条篙子勾着衣领捞上来,拖到漕船船头,捆了个结实。
他趴着直咳,还在骂:“咳……水上规矩,水上规矩……”
刘押司被人按在舱板上,官袍扯得歪歪斜斜,嘴里还念叨着“贡茶贡茶”。两个汉子抬脚往舱里走,正是奔着那批茶箱子去的。
船工们被赶到船头蹲成一排,两个喽啰守着,谁抬头就挨一篙。
一个喽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林野:“这又是哪个?”
“船上帮闲的。”另一个喽啰说着,伸手就来扯他的包袱,“先搜搜,看有没有夹带私货。”
包袱带子一松,纸笔哗啦掉出来。那喽啰蹲下去捡,手又往包袱里摸。
林野忽然喊了一嗓子:“别搜了,我包袱里有破碗,摔了你们赔不起!”
喽啰的手停在半空。他蹲在那儿,抬头看着林野,像是没听明白。
“破碗?”他问。
“对,破碗。”林野挣开摁着他的手,趁势把碗从包袱里摸出来,抱进怀里,“缺口碗,吃饭的家伙,跟了我小两年了。摔了,你们赔不起。”
喽啰愣了好一会儿,真把手缩回去了。
他蹲在那儿,末了嘀咕了一声“怪人”,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两件旧衣裳,一叠纸,半截笔,几个铜板。
“穷鬼。”喽啰把包袱系好,扔回林野怀里,“连把刀都没有。”
“碗我抱着,包袱你随便翻。”林野把碗往怀里又紧了紧,“翻出值钱的,算你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看不过眼,骂了一声:“跟个野人磨什么牙,拖走!”
“野人”两个字落进林野耳朵里,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被人拽着胳膊,拖过船帮,扔上了漕船。
他在漕船船板上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了龇牙,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破口碗,碗沿硌着胸口,硌得生疼,他也没撒手。
几个喽啰没再管他。
贡茶船上的箱子被一箱箱搬上漕船,林野坐在船板上数了数,不多不少,三十七箱,每只箱子上都贴着官府的封条,封条完好,墨字清清楚楚。
林野数完箱子,心里又疼了一下。这些茶是刘押司拿脑袋担保着运的,如今一箱不少地进了别人的仓。
刘押司被推搡着上了漕船,经过林野身边,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被身后的喽啰一推,趔趄着跌坐在船板上。
“押司,坐稳了。”林野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块地方。
刘押司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天才挤出一句:“完了……全完了……”
“没完。”林野把他往身边拽了拽,“人还在,东西就丢不了。”
漕船掉头,往芦苇荡深处钻。
船头的汉子拿篙拨开苇丛,水道窄得只容一条船过,两边的苇叶扫过船舷,沙沙作响。
贡茶船孤零零地泊在河心,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雾里一个灰点,像被扔下的空壳。
这一走,就是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