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七拐八绕,芦苇荡一望无际,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苇墙,错一步就分不清来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光。
林野坐在船板上,一路记着拐弯的地方:哪处有棵歪脖柳,哪处苇丛密得反常,哪处水面上漂着半截木牌。
他数着水里的浮萍,一蓬一蓬往后漂,数着数着就乱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队进了一片四面环水的寨子。
寨子建在湖汊中间,四周全是水,岸上密密匝匝的棚屋和吊脚楼,中间一座最大的屋子,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根旗杆。
码头用粗木排搭成,伸进水里老长一截,上面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
水腥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寨子里的狗吠了两声,又歇了。
岸上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嗓子,押船的汉子应了一声,船队便一条接一条地靠上码头。
林野被推下船,脚踩上码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坐了半天船板,屁股早麻了。
他跺了跺脚,又活动了两下脚腕,才跟着押送的喽啰往前走。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补渔网的、蹲在船帮边刷锅的,一个个都拿眼睛瞟他,又都装作没看见。
茶箱子被抬下船,一箱一箱往寨子里送,领头的上了肩,后头的排成长队,像蚂蚁搬家。
抬箱子的汉子们脚上利索,可每个人经过林野身边时,都要多看那只木箱一眼,像是头一回碰这么金贵的东西。
林野站在码头上看着,越看越心疼,忍不住嘟囔:“那是宫里的茶,你们喝了要出事的……”
抬箱子的人里头,有一个脚下一顿,差点绊着。他低头看了看箱子上那方官印封条,又抬头看了看林野。
林野补了一句:“真的,这可是秋贡的头一份,宫里等着喝呢。你们要喝,也等送到淮安再说,别半道上拆。”
那人咽了口唾沫,把箱子往肩头紧了紧,步子都放轻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从聚义堂方向走过来,步子很大,腰间悬着把短刀。
他上下打量林野,又看了看那些茶箱,冲押送的喽啰一挥手:“人关东头那间棚屋,箱子抬进聚义堂。”
喽啰应了一声:“是,孙舵。”
林野被押着往东头走,路过一排吊脚楼,楼底下晾着渔网和咸菜,腥味混着盐味冲鼻子。
林野被推进东头那间棚屋。
门是厚木板钉的,窗上钉着木栅,屋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地上盘着一条铁链,一头钉在地桩上,锈迹斑斑。
铁链旁边,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破桌,桌面上刀痕纵横。
门在他身后合上,落了锁。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寨子里的动静却大了起来:搬箱子的吆喝声,锅碗的响动,水鸟被惊起的扑棱声,还有不知哪个棚屋里传出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个囚人的地方。
隔壁传来一声长叹,叹得又长又闷,像是把半辈子的愁都叹出来了。
林野凑到板墙边,扒着那道一指宽的板缝看过去,隔壁棚屋的干草堆上蜷着一个人,公服皱成一团,正是刘押司。
“押司?”
刘押司坐起来,隔着墙缝看见他,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兄弟……咱们这是到了哪儿了?”
“别哭。”林野说,“哭不顶用。你数数,咱们被关了几间屋子。”
刘押司愣住,还真扳着指头数起来,数完了,带着哭腔:“两间。”
“那就是还活着。”林野靠着墙坐下来,“活着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