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进来,个头不高,脸膛晒得黑红,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脚上一双麻鞋,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泥,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可他往门口一站,外头那两个看守就都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铁娥冲那人叫了一声“大档头”,便领着那黑脸汉子退到门边,却没走,蹲在那儿,眼睛在郑舵身上打了个转。
林野打量他。那人也在打量林野,看了足有半晌,才开口:“听说你就是江宁那个野人?”
“什么野人?”林野问。
“江宁那个野人。”那人说着,在破桌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得稳稳当当,“有人花重金,要你到淮安给人算一卦。”
林野懵了:“我?算卦?我只会算茶钱。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像是早料到他这么说,笑了一下:“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江宁有个野人,掐指一算,算得比庙会上摆摊的半仙还准。我原先也不信,可钱是真的,人也是指名道姓要你,我这才动了船,专程在运河上候着你。”
“谁?”林野追问。
“到了淮安你就知道了。”那人说,“我叫郑舵,这寨子的大档头。你安心住着,吃食有人送,别乱跑。跑也跑不出去,四面都是水。”
郑舵。
林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大档头,这寨子果然是漕帮的地盘。
漕帮的人他听说过,跑船运粮的,讲究一个“义”字当头,怎么干起截船的买卖来了。
“那茶呢?”林野又问了一句,“你们扣了宫里的茶,总得有个说法。这是掉脑袋的买卖,你们图什么?”
“茶是顺手扣的。”郑舵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要的是你这个人。茶先搁在寨子里,等你在淮安把那一卦算完,连人带茶,我原样送走。”
林野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奇事,可为了请人算卦,连贡茶船都敢拦的,真是头一回见。
“那我要是不算呢?”林野问。
郑舵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那就只好委屈你在寨子里多住些日子,等那位客人亲自来请你。”
“那要是那位客人一直不来呢?”林野在他背后喊。
“那就只好委屈那些茶了。”郑舵回过头,笑了一下,“茶和人,总得留下一样。”
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为了一只破碗,差点跟我的兄弟动起手来?”
“那是我的碗。”林野抱紧怀里的碗。
郑舵笑了一下:“放心,寨子里没人抢你的碗。等淮安那边回了话,就安排船送你走。”
门合上,落了锁。脚步声远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木栅窗外漏进一线天光,斜斜地照在干草堆上。
林野靠着墙坐了很久。
算卦,淮安,重金,指名道姓。
他把自己这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没想明白自己什么时候会算卦了。
他这辈子算过的,无非是茶钱、柴钱、房租钱,最多再算算月底还能剩几个铜板。
他会算的,明明只有茶钱。
茶钱算得再好,也变不出一卦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趟公差从头到尾都透着邪门。
隔壁棚屋里,刘押司翻来覆去睡不着,隔一会儿就叹一声,间或嘟囔一句“官印”,像是念经。
夜里,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从聚义堂到码头,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串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