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大概半个小时,沈远实在闷得慌,开口说话了。
"大伯,你种了多少年地了?"
"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了?"
"嗯。十二岁跟着我爹下地。"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种地?干点别的?"
张大伯掰下一截发黑的玉米穗,扔在脚边的竹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没想过。"他说。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地在这儿,人在这儿,不种地种什么?"
沈远沉默了一会儿。"可是种地很辛苦。"
"辛苦。"张大伯点了点头,"但辛苦不代表不值得。你看这玉米,你不管它,它也能长。但你管了它,掰了虫子,施了肥,它就长得更好。到秋天的时候,你掰下来一穗饱满的玉米,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比什么都值。"
沈远看着张大伯的侧脸。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太阳和风反复雕刻过的石头。
但他的眼神很安静,很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和动摇。
沈远突然很羡慕他。
羡慕他的简单。羡慕他的笃定。羡慕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不像他。
他什么都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还留在李家屯,不确定自己对李雅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不确定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对是错。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每一个念头都在打架。
"大伯。"他又开口了。
"嗯。"
"你觉得……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但他自己不确定为什么做,这算不算……不对?"
张大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沈远,继续掰虫子。
"你说的是什么事?"
"就……随便什么事。"沈远的声音有些发虚,"比如说……帮一个人。你帮了她,但你不确定你帮她是因为你真的想帮她,还是因为……因为帮她让你自己觉得好受一点。"
张大伯没有说话。
沈远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庄稼不会骗人。"张大伯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
"你给它施肥,它就长。你不给它施肥,它就不长。它不管你施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它只管你施了没有。"
沈远愣了一下。"大伯你的意思是……做了就行了,不用管为什么?"
"我没这个意思。"张大伯摇了摇头,"庄稼是庄稼,人是人。庄稼不会疼,人会。你给庄稼施错了肥,大不了这一季收成不好。你对人做错了事,那是要疼一辈子的。"
沈远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玉米地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