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陆铭从未见过的眼神——没有了极致过后的失神与迷离,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荒芜的散淡。
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在某场旷日持久的对峙中缴械投降,彻底卸下了那层厚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甲胄。
“你,”她低头看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你说道歉,每次道歉都是这样,以后我是不是该期待你更频繁地犯错。”
“不是,”他说,“我不应该犯错。”
“我知道,”她说,声音软了,“我就是说说,”她把手伸过来,把他拉起来,“上去,咱们睡吧,明天还有事。”
……
餐厅最后开张,是两个多月后的事。
那段时间他把母亲的意见听进去了,不是每条都接受,但是认真过了、认真讨论了再做决定。
那两张桌位往里移了,走廊用吴设设计的一道半高隔断收边,光线从隔断上方漫进来,角落里那种私密感出来了,不封闭,但隐约,是那种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里面的人也感觉不到外面的那种。
周师傅的队把高挑的层高发挥到了极限,二楼的楼板当年撤掉的那些结构留下了几道横梁,吴设没有把它们藏起来,反而用那些梁做了一套间接照明系统,灯带嵌进横梁和墙壁之间,光从那里漫出来,不直射,是那种让人放松的暖,从进门到座位到包厢全是这种光,没有一处是刺眼的,那些灯光把那个空间变成了那种让人觉得很安全、很私密的地方。
母亲第一次走进装修完成的餐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她说,“这个就对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里面坐了很久,把每一张桌子都坐了一遍,感受那个光,感受那个空间,母亲在那道最里面的半月形卡座里坐下来,把手撑在桌上,环顾四周,然后侧过来看他,“你知道吗,”她说,“如果你带我来这里吃饭,那顿饭吃完,我一定会跟你回家的。”
“不一定要回家,”他说。
她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里有这个,”他说,指了指桌面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按钮,哑光的铜色,嵌在桌面里,“这个按了,服务员才来,不按,没有人进来,”他停了一下,“多长时间也没有。”
她把手放到那个按钮上,用指腹摸了一下,没有按,“你想什么,”她轻声说,眼神里有一种他认识的东西慢慢出来,“在这里,”她停了一下,“我们,”她把那个意思用眼神说完,没用语言。
“这里的墙裙够遮挡,”他说,“而且这里的隔断足够高,”他停了一下,“就看你。”
她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嘴角弯了,“这个设计,”她轻声说,“是给谁做的,”她重新睁开眼睛,看他,“是给所有客人做的,还是就给我一个。”
“都有,”他说,“但最开始想这个设计的时候,是为了你。”
她转过身,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腿上。没有什么撩拨的火星,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笃定。
那个动作里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霸道: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确认,她只是在感知自己的领地。
仿佛哪怕已经将他拆吃入腹,她也依旧要在每一个触手可及的瞬间,重新确凿一遍——这个男人,生生世世都只能是她的。
“好,”她轻声说,“名字定了吗。”
“定了,”他说,“你来看。”
他把外套口袋里的那张设计图展开,母亲凑过来看,灯光打在那张图上,那个字是她认识他字迹,是他手写的——
味一坊。
她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只是唇形动了,然后抬起头,“为什么是这三个字,”她说。
“一味之间,万种滋味,”他说,“每个人在这里吃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他停了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那张图纸上,轻轻地,用嘴唇压了一下。
窗外海湾的夜色把那栋楼包在里面,里面有那些刚刚成形的光,那些光暖着那两个人,那一刻,那个设计,是他们两个亲手做出来的,从无到有,从那块清水砖的外墙开始,一点一点,全是他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