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坡顶的时候,澜生停下来,喘了口气。
眼前是一片洼地。
很大,很平,像一个碗。
洼地的边缘是陡峭的石壁,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石壁上没有植物,没有苔藓,只有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暗光。
石壁上有纹路,不是天然的节理,是更规则的。
深深浅浅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形状——弧线,折线,还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像是什么东西压上去留下的印子。
洼地中央有一块巨石,比房子还大,歪歪斜斜地陷在土里。
石头的表面是粗糙的,坑坑洼洼的。
石头上也刻着东西,不是纹路,是符号。
密密麻麻的,从石头底部一直刻到顶部,有些地方被风化得看不清了,有些地方还很清晰。
维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石头,没有说话。
风从洼地那边吹过来,穿过石壁上的裂缝,发出很低的声音。
不是呜咽,是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念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很久,念了很多年。
澜生盯着那块石头上的符号。
有一些他见过——在叔叔的书房里,在印斯茅斯的废墟里,在宅邸那扇窄门后面的架子上。
那些符号是一样的,弯弯曲曲的,像鱼,又不像鱼,像章鱼的触手,又像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他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本残本。
纸页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带上船,又带到这里。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块刻满符号的石头前面,忽然觉得那些符号和残本上的字迹很像。
不是像,是一样的。
他松开手,把包拉好,没有把残本拿出来。
维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前面。她的背很直,银发垂下来,被风吹起几缕。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洼地更深处。
“那边。”她说。
洼地更深处,石壁下面,有一个洞。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洞口是黑色的,里面的光透不出来,只有黑,很深,很厚的黑。
洞口边缘的石头上也刻着符号,比石头上的更密,更细,像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风从洞里吹出来。
冷的,湿的,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腐烂,是更老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存在了很久,久到连腐烂都腐烂过了,只剩下味道,渗进风里,渗进石头里,渗进每一次呼吸里。
维拉往前走。她的步子很轻,很稳,和在家里一样。
澜生跟上去。他的手握紧了鱼叉。
黑曜石在脚下嘎吱作响。空气越来越沉,甜腻的腐烂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钻进鼻腔,钻进肺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爬进身体。
澜生忽然觉得,这座岛不是一座岛。
它像一张巨大的嘴。
而他们,正一步一步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