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了,发际线比三年前后退了两指宽。
脸上的皮肤粗糙暗沉,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脖子上有一圈晒出来的色差线,衣领以上是黝黑的,以下是灰白的。
三年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三年前他在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的时候,虽然算不上意气风发,但至少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每个月工资到账会买一束花回来插在客厅的花瓶里,二十块钱的雏菊,不贵,但每次沈若兰看到都会笑。
后来公司倒了。欠薪。创业。亏损。负债。
花瓶里已经很久没有插过花了。花瓶本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进了阳台的杂物柜里。
"如果真裁了……你打算怎么办?"沈若兰的声音很平静,她尽量让它听起来平静。
"再找呗。还能怎么办。"陈建国重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物流公司到处都是,大不了去另一家。"
"工资呢?"
"差不多吧。仓管就这个价,哪家都一样。三千五到四千。"
"那中间空窗期呢?一个月没收入的话,房租水电加上思雨的补习费……"
"行了。"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突然大了一点。"还没裁呢,你就开始算账了。"
沈若兰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建国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对不起。我就是……烦。"
"我知道你烦。"沈若兰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是在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我现在能商量什么?"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混合了自卑和憋屈的浑浊光芒。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仓库搬货的,四千块钱,连女儿一个月的补习费都cover不了。你让我商量什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心里清楚。"陈建国又拿起筷子,低头扒饭。"你嫌我没用,你心里一直嫌我没用。"
沈若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西红柿的酸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鼻腔也发酸了。
"我没嫌你没用。"她咽下那口菜之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只是……累。"
陈建国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着把剩下的饭吃完了。陈建国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到客厅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没有开。
沈若兰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把灶台旁边的调料瓶一个一个擦干净摆好。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想从厨房出去。
晚上十点半。
思雨回来吃了饭,洗了澡,九点半就回房间去了。
隔着薄薄的墙壁,能听见她房间里传来英语听力的声音,播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安静了,应该是睡了。
沈若兰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棉质睡裙,头发用毛巾包着。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陈建国已经躺在了床上,侧身对着墙,被子拉到了肩膀。
她以为他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取下毛巾,用吹风机吹了一会儿头发,然后关了灯,摸黑走到了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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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垫在她的重量下轻轻凹陷了一下。
她侧躺着,背对着陈建国,面朝窗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