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味道她闻过很多次了。
每次来1703室都会闻到,有时浓有时淡,但底调从来没变过。
她的鼻腔已经对这个气味建立了完整的档案,每一个分子都被记录在案,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辨认程序就能直接触发一连串的生理反应。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软,不像前几次那种差点踉跄的感觉。
就是膝关节的韧带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振了一个极短的音,然后又绑紧了。
但这个微小的振动沿着大腿的肌肉纤维往上传,经过髋关节的时候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小腹的某个她不愿意指认的位置。
她没有踉跄。她的脚站得很稳。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晃,然后又稳住了。
“沈姐,来了。”沈强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进门的通道,“路上堵不堵?”
“不堵,挺顺的。”沈若兰把换好的室内拖鞋穿上,弯腰把自己的帆布鞋在鞋柜旁边摆整齐。
“那就好。九月了路上应该好一点了吧,暑假那会儿翡翠湾门口那条路天天堵。”
“嗯,好多了。”
“进来进来,别站门口。我刚出差回来,家里确实积了点灰,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沈若兰走进玄关,眼睛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客厅的整体状况。
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旅行箱,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没拿出来。
电视柜的表面确实有一层薄灰。
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九月的午后阳光从没拉的那一半倾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毯。
“沈总出差几天了?”她问。
“四天,上周六走的,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去深圳那边开了个项目评审会,累得够呛。”沈强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壶,壶里是淡黄色的液体,里面泡着切成薄片的柠檬和几颗冰块。
“沈姐,先喝杯水吧,冰柠檬水,我刚泡的。九月了虽然没那么热了但干活还是会出汗,先润润嗓子。”
“谢谢沈总。”
沈强从碗柜里拿出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把冰柠檬水倒进去,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沈若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股古龙水的气味又近了一层,浓度从背景音量升到了前景音量。
沈若兰接过杯子。杯壁冰凉,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在她的掌心里。她说了声”谢谢”,把杯子往嘴边送。
杯沿碰到下嘴唇的时候,她停住了。
杯沿是凉的。
玻璃边缘薄而光滑,贴在她的唇线上。
杯子里的柠檬水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冰块缓慢地转了半圈,一片柠檬薄片浮在液面上,边缘微微卷曲,果肉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看着这杯水。
然后她抬起眼睛,越过杯沿,看了一眼沈强。
沈强正靠在中岛台边上,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身前,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微笑。
出差四天没见,他看上去精神不错,下巴线条干净,没有胡茬,刚洗完澡的皮肤有一层微微的光泽。
眼睛里的表情是平静的、友善的、正常的,就像任何一个给上门服务的家政员工倒了杯水的普通客户。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永久地址
不是一个完整的念头,更像一道闪电,从左脑劈到右脑,照亮了一个极短暂的画面,短到来不及看清画面里是什么就灭了。
但那道光的余影在视网膜上灼了一个印,持续了大概零点几秒。
在那零点几秒里,她感觉到一个问题正在成型。一个她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一个关于这杯水、这个房间、每次来了之后那些”中暑”和”做梦”的问题。
然后她把这个问题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