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布局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深灰色的L型皮沙发,黑胡桃木的茶几,65寸的壁挂电视,落地窗外面是九月的天空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空调开着,温度大概二十四度。
茶几上放着两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里是冰柠檬水,柠檬片靠在杯壁上,冰块在水面下浮沉,杯壁外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正常。那么像过去十一次中的每一次。
“路上热吧?今天三十三度呢。”沈强关上门,走到茶几旁边,端起其中一杯冰柠檬水递向她,“先喝口水凉快凉快。”
沈若兰看着那杯水。
透明的玻璃杯。透明的水。黄色的柠檬片。白色的冰块。杯壁上的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往下滑,汇聚在杯底和手指之间的接触面上。
她伸手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杯子的冰凉顺着指尖往手掌心传。沈强的手指在递出杯子的瞬间从杯壁上移开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偶尔”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指。
她没有喝。
她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黑胡桃木桌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响,很短,很脆,像一个音叉被弹了一下。
沈强站在茶几的另一侧,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水,微笑着看她。
“怎么了沈姐?不渴?”
沈若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了头。
在过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进入1703室之后的目光轨迹从来都是:地面、茶几、沙发、电视柜、工具箱、抹布、清洁剂。
她的眼睛会经过沈强但不会停留在他身上。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作为清洁工的职业本能,她的视线永远追着需要清洁的物体表面走,而不是追着客户的脸走。
今天她的目光抬起来之后没有去找地面上的灰尘或者茶几上的水渍。她的目光直直地、一毫米都没有偏移地落在了沈强的眼睛上。
入职以来第一次。
她直视他超过了三秒钟。
三秒钟在日常生活中短得几乎无法被察觉。
但在这间客厅里,在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的声音中,这三秒钟长得像三个世纪。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水,没有红血丝带来的湿润感。
三天的失眠让她的眼球表面少了一层正常的泪膜,暴露出底下深棕偏黑的虹膜本色。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不像属于一个温婉隐忍的家政清洁工,而像属于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安静的、随时准备咬人的动物。
“你对我做了什么。”
六个字。
声音不大。
甚至比她平时说话的音量还要低半个调。
但每一个字的咬合都是清晰的、用力的,像刻刀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刻字。
句尾没有上扬。
不是疑问句。
www。
是陈述句。
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逼另一个人亲口承认。
客厅里安静了。
空调在嗡。冰块在杯子里在化。落地窗外面远处有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隔着十七层楼的高度传上来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