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等着她说下一句。她以为赵丽华会问”为什么”或者”你确定吗”或者”翡翠湾那边就一户吗”之类的问题。她在脑子里已经准备了几个回答,比如”翡翠湾那边客户比较稳定”或者”我家离翡翠湾比较近通勤方便”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但赵丽华没有问。
“其他几户我给你调走啊。”赵丽华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调度。”百合苑那个周四的单子我给小李排过去,她正好少一单。城南那两户是临时单对吧?到期了我就不给你续了。还有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沈若兰说。
“那就这样。”赵丽华的嘴巴里面又开始嚼东西了,说话重新变得有一点含糊。”翡翠湾那边的排班我给你固定下来,每周几去你自己定还是那边客户定?”
沈若兰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地捏了一下。”客户那边……他会提前跟我说。”
“嗯,行。”赵丽华又发出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面出来的声音,不完全是笑,比笑要轻,比应答要多一点什么。”那我这边就按你说的调,有变化你随时跟我讲。”
“好,谢谢赵姐。”
“谢什么,应该的。”赵丽华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稍微低了一点,稍微慢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说然后在最后一秒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若兰啊,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讲。”
“嗯。”
“好了,那先这样。我这边还在吃早饭呢。”赵丽华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和音量。”挂了啊。”
“嗯,赵姐再见。”
嘟。
通话结束。
屏幕跳回了通话记录页面。最上面一条:赵丽华(馨然赵主管),呼出,时长01:47。一分四十七秒。一百零七秒。一百零七秒就把所有别的客户都退掉了,把自己的全部工作重心绑定在了一个人身上,把那个”只做翡翠湾”的决定从脑子里面的念头变成了电话线里面传出去的声波变成了赵丽华那边系统里面的排班调整。
沈若兰看着通话记录。看着”01:47”这个数字。
她突然觉得刚才那句”只做翡翠湾”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声音是她的。语气是她的。用词也是她的。但说这句话的那个”她”好像不是现在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的这个”她”。好像是另一个人。一个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声音跟她一模一样、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跟她不一样的人。那个人替她拨了这通电话,替她说了这句话,然后退回到了某个角落里面去了,把手机和这个阳台和这个清晨还给了她。
她可以拨回去。
赵丽华的号码就在最上面,只需要按一下就能拨出去。她可以说”赵姐,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先不调了”或者”赵姐,先别急着安排,我再考虑考虑”。赵丽华不会多问的。赵丽华什么都不会多问的。
她的拇指悬在赵丽华的号码上面。
没有按。
拇指收了回来。手机被翻转过去扣在了阳台的栏杆上面,屏幕朝下。
阳台下面那两个老人已经走完了一圈,正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拄拐杖的那个把拐杖靠在椅背上,背着手的那个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瓜子。
两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嗑瓜子,慢慢说话,太阳光从楼顶上面移下来了一点点,还没有照到他们坐的那张椅子上但已经照到了他们前面的路上。
沈若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厨房。
她拉开冰箱门从鸡蛋格里面拿了两颗鸡蛋出来。又拿了一根火腿肠和半袋切片面包。陈思雨的早餐标配:煎蛋、火腿肠、烤面包片,有时候加一杯热牛奶。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陈思雨上个月写的便利贴,圆圆的字体,上面写着”妈,酸奶没有了,要原味的”。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把平底锅放到灶台上,开火,倒了一点油。
油在锅底展开来的时候发出了细密的滋滋声。
她把第一颗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了一道口子,蛋液顺着口子流进了锅里。
蛋白碰到热油的一瞬间边缘立刻翻起了一圈白色的气泡,蛋黄整整齐齐地落在正中央,圆圆的,橘黄色的,没有散。
“妈。”
陈思雨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
拖着尾音的、带着起床气的、有点沙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