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
“若兰她……不容易。”陈建国看了沈若兰一眼。”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爸,你别喝了。”陈思雨伸手去拿他的酒杯。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陈建国挡开了女儿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第四杯。
沈若兰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陈建国对面,沈强坐在她的右手边。
桌子不大,四个人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低着头吃菜,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若兰。”陈建国喝完第四杯之后,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了头。
陈建国的眼睛已经湿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明年……我会好好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明年”和”我”之间断了一下,好像在鼓起什么很大的勇气。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因为常年搬运货物而变得粗大,指甲里面有洗不干净的灰色痕迹。那只手在桌面上微微颤着。
沈若兰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在她二十五岁那年骑着一辆二手摩托车来接她下班,后座上放着一束路边摊买的百合花。曾经在女儿出生的时候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走了四个小时,进去看到她和孩子的时候哭得比新生儿还大声。曾经是那个说”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人。
后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生活把他压成了另一个人。
此刻在除夕的灯光下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喝了四杯白酒,红着眼睛对她说”我会好好的”。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下了什么决心。也许是酒精给了他这个勇气,也许是除夕夜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让他觉得从这一刻开始可以重新来过。
她的眼眶热了一秒钟。只有一秒钟。
“嗯。”她点了点头。
陈思雨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五杯酒下去之后,陈建国趴在了桌上。
他的脸侧着贴在了自己的胳膊上面,嘴微微张着,呼吸沉重而均匀。
酒精在短时间内大量摄入对他那个已经被几年不规律生活损耗过的肝脏来说负担太重了,他的身体选择了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强制关机。
“爸又喝多了。”陈思雨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沾了温水给陈建国擦了擦脸。”沈叔叔,不好意思啊,我爸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
“没事,过年喝多正常。”沈强说。”要不要把他扶到沙发上去?”
“我来吧。”陈思雨试着去拉陈建国的胳膊,但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拉不动一个一百四十斤的成年男人。
“我帮你。”沈强站了起来,从另一侧架住了陈建国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陈建国的双脚在地上拖着,脑袋垂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沈强和陈思雨一起把他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面。
沙发是一个三人位的旧皮沙发,皮面已经磨损出了好几块浅色的斑痕。
陈建国被放上去的时候身体自动蜷成了侧躺的姿势,面朝沙发靠背,呼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均匀的鼾声。
陈思雨拿了一条薄被盖在他身上。”妈,爸这样没事吧?”
“没事,让他睡。”沈若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放在了沙发旁边的地上。”等他醒了给他喝点水。”
“哦。”陈思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妈,我回房做一套理综卷行不行?还有五个月高考了。”
“去吧。”
“可是今天过年诶。”陈思雨有点纠结。”我是不是应该陪你看春晚?”
“不用陪我,你学习重要。”
“那沈叔叔一个人在客厅你陪他聊天哈。”陈思雨对沈强笑了一下。”沈叔叔不好意思,我先回房了。”
“没事,你去忙。”沈强说。”好好复习,明年考个好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