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有什么话非要说?你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走吗?
最烦的是那次,他居然去了学堂。
那天下午我正教孩子们识字,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深褐色的锦袍,高大的身量,草原人的轮廓。
摩诃。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院子,朝我笑了笑。
我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
孩子们还在那儿“人之初性本善”地念,刘大婶的闺女抬起头,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姐姐,那是谁啊?”
“……一个突厥人。”我说。
我还没想好敷衍他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的、沉沉的:“可汗怎么有空来这儿?”
我转头。
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学堂后门。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
摩诃闻声,目光转向他,也笑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拿着书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满长安城那么多地方,你们非得在这儿撞上?
“晋王殿下也在?”
摩诃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本汗前日派人去请萧姑娘,姑娘说身子不适。本汗挂念,便亲自来看看。”
挂念?
这是什么话?我们很熟吗?
杨广闻言倒笑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半步。
“亲自来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品什么,“可汗昨日送礼,前日也送礼,大前日还是送礼,这‘看看’的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摩诃的视线从杨广脸上扫过,眼底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深褐色的瞳仁里,浮上草原鹰隼盯住猎物般的锐利。
“本汗是草原的人,”他开口,声音浑厚,“喜欢什么,就大大方方地喜欢。不像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对视。
学堂里那些孩子还在念书,“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嗡嗡嗡的,衬得这两人之间那点火星子噼里啪啦响。
最烦的是裴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廊下,端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最后还是摩诃先动了。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那股针锋相对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了些。他朝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萧姑娘,今日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见姑娘气色尚好,本汗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堂窗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小脑袋,补了一句:“姑娘教导这些孩子,很是用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却忽然一顿,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大半个洒满阳光的庭院,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息,然后转过身,这次彻底走了。
院子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完全消散。只是从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悄然转为了我身边这尊佛的浑身低压。
我下意识看向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