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抑或是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假设触动,“孤倒真想亲眼看看,锦儿口中的家乡,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神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仿佛真的在试图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小声但清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也想带殿下去看看。看看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看夜里亮如白昼的街,看看……我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好。”
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仿佛我刚刚许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近乎神话的邀约,而只是明日一同去溪边散步般简单。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温热而干燥。
“所以跟这个梦有关系的,锦儿的……秘密,”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准备何时,原原本本,都说与孤听?”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风很轻,时光很慢。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年年来。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