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时光推着人走,曾经的两个少年将军,不知不觉间眉宇间都添了风霜与沉稳,慢慢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宇文成都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江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一起下江南啦?”
江都。扬州。
上辈子,我是在课本的诗句里认识它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
那么美的句子。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过。硬座,空调漏水,同学靠在我肩上流口水。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烟花三月”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后来,我们真的走进了诗里。
瘦西湖的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好看的不得了。个园的竹子把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的碎金,落在青石小径上。东关街上全是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和大煮干丝的鲜。我们几个蹲在路边分一碗干丝,烫得直吸气,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我第一次站在了古运河边上。只记得水有点浑,两岸是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有老人在树下摇扇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同学在后面喊我快走,说去下一个景点。我嘴里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只觉得那河水好像在我耳边絮絮地说话,说得很轻,很慢,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千年旧事。
后来,我在一片拆迁的瓦砾堆里,看见那半截残碑,记下了他那首跨越千年的诗。
再后来,我就成了萧锦。
现在,我又要去那里了。
那条运河现在还不存在,只是一卷图纸上的墨线,一个人心里画了十年的梦。
可我知道它未来的样子。
我知道它会流过一千四百年,流过唐宋元明清,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最后流到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扬州的城市,流过一个蹲在河边发呆的十八岁女孩脚下。
把那个女孩推向千年前,推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