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苏婉娘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爷……奴等着爷回来……”
她没有抬头,声音是对着地面说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说话。
张艺没有回头。
他穿过竹林,踩着月光下细碎的竹影,往山下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聚义厅方向飘来的、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赵德厚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远,不敢靠近,也不敢离远。他弓着腰,步子碎碎的,像一只跟着主人出门的老狗。
“赵德厚。”张艺没回头。
“小的在!”赵德厚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在张艺身后半步的位置弯着腰,耳朵竖得像兔子。
“山上的事,你给我盯紧了。周家的货,我不管你是明的抢还是暗的偷,总之,从今天起,周家的东西不能安安稳稳地进香风城。”
“小的明白!小的明日就安排人手,分三路下山,专门盯着周家的商队和铺子。周家在城外有三个仓库,一个在码头,两个在官道边上,小的都知道地方——”
“我不要你知道。”张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德厚。
赵德厚猛地刹住脚步,差点撞上张艺,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我要你做。”张艺说,“下个月我来的时候,周家的生意至少要断掉一半。做得到,有赏。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赵德厚的脖子。
赵德厚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摸,还好,脖子还在。
“做得到!做得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好汉放心!小的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一定把事情办好!”
张艺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石阶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蛇,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脚下出现了火把的光。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火光在夜色里跳跃着,把周围一大片地方照得通亮。人影憧憧,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糟糟的。
张艺加快了脚步。
“张老板!张老板下来了!”
最先看见他的是赵虎。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举着火把,远远地朝张艺挥手。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话音刚落,山脚下炸开了锅。
“张老板下来了!”
“快!快上去接!”
“火把!把火把举高点!”
一群人呼啦啦涌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差役,穿着皂衣,挎着腰刀,火把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群人目光最后落在张艺衣袍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上。
赵虎瞳孔缩了一下。
“张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没事吧?”
没事。
“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