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话他记得,记得那种记了有什么用的感觉。
他把徕卡IIIf抬起来,重新找构图。
老街是要拍完的。三月七没拍完的那些,他今天要把它们装进这卷柯达里。
榕树,石板,早市的水汽,还有那些她当时蹲下来说要等的光。他的手现在还能按快门,还能过片,趁现在还能,先把照片拍了。
拍完了,再去找她。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收起冷硬的机身,然后转身走出雾气。
公墓在城郊,骑了将近四十分钟的电动车才到。
墓碑不大,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三月七的名字和两组数字。
照片是林烬选的,三月七侧脸对着镜头,眼睛朝画面左边看,嘴角带着那种藏在眼角里的笑意。
拍这张的时候是她大二,摄影社的年末聚餐,林烬喝了点酒,拿着卡片机乱拍,这张是误打误撞按下去的,三月七后来看见说要删掉,说侧脸不好看,林烬没删。
他在墓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旁边。
“拍完了,”他说,“今天拍了大概二十八张,留了八张没拍,手不太好使,废了几张,但是大部分都拍到了,你当时蹲在榕树旁边要等的那个光,我今天等到了,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不知道拍没拍好,要回去冲洗了才知道。”
风从墓区的松树林里穿过来,把松针的气味送进鼻腔。
“今天还碰见一个人,”林烬继续说,声音没有特别降低,也没有特别放平,就是说话,“在街中段,撑着黑伞,穿了一身黑裙子,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给她拍照。”他顿了一下,“长得跟你很像。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像,我当时看见她走过来,以为——”
他没有把那半句话说完。
“你跟我说过家里的事情很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亲眷,就是长这么像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三月七的照片,“你那时候老说以后有时间再聊,结果就这样了。”
他在那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把今年这段时间里积压的几件事情一件一件说完,说到手的情况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展开,只是说最近比上个季度又差了一些。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相机包重新背上。
“我回去冲片了,”他说,“冲完了传给你看。”
……
出租屋的暗室是他自己改的,原来是储物间,他把窗户封死,装了两条红色安全灯,洗手台是原配的,显影罐和定影液摆在搁架上按顺序排列。
彩色胶卷的冲洗比黑白麻烦,温度要控制在三十八度,允许的偏差不超过半度,他在暗室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手动控温,搅拌的节奏比以前慢了,因为右手的两根手指在持续的动作里比平常更容易失控。
胶卷挂起来晾干又是一个多小时。
等到他坐在电脑前,把翻拍仪架好,逐帧把底片转成数码文件导进Lightroom里,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出租屋对面楼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他从第一张开始看,调色,裁切,标注废片。
榕树的那几张,光落在根系上的方式比他预期的要好,树皮的纹理在侧光下压出了层次。
早市的水汽那几张,有一张过曝了,有一张焦点漂移,第三张留下来了。
他把三月七当时蹲着等的那个角度翻出来,对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光线确实是她说的那种软,散而不散,他标了一个五星。
然后那个黑衣女人的那一帧出现了。
林烬把这张图放到160%,从构图开始往里看。
景深拉进去之后,她的脸在画面偏左三分之一的位置,黑伞压着头顶,但伞沿的阴影没有吃掉脸,反而把轮廓框得更干净了。
他把光标移到她眼睛的位置。
三月七的眼睛是蓝粉色的,浅,带高光,看人的时候像有光从里面漏出来,林烬拍过她很多次,那双眼睛在任何光线条件下都是亮的。
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暗红的,有种接近干涸的那种深度,没有高光,像两颗颜料在调色盘上搁置过久之后结了壳的色块。
但是眼型,眼距,眼角的弧度,睫毛生长的密度,跟三月七的眼睛放在同一套脸的框架里比对,除了颜色和那点光,找不到任何差别。
林烬把图缩回去,盯着整张照片。
黑伞,黑裙,踩着石板路,雾气还没散透,她走在构图里,像一个从另外一个版本的世界里借来的形状。
这个女的是谁?
他不知道,他也没有任何途径去知道,他只是在老街偶然按了一下快门,她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的线索。
林烬关掉Lightroom,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