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抬起来看了一眼,手指今天已经发了四次不受控的抖动了,比昨天多了一次。
他医生的电话存在手机里,下次复诊是下个月初,还有将近三个星期。
活一天算一天。
他把手放回去,扶手的边角硌着掌心,他没有换位置,就这样坐着,屋子里只有出租屋暗室的通风扇在嗡嗡转。
命运有的时候很奇特,也很诡异。
奇特在于它从不打招呼就来,诡异在于它来的时候总是穿着一件你见过的旧衣服。
林烬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来光化老街这片街区。
上次离开的时候他跟自己说过,拍完了,胶卷冲完了,该还的还了,以后没什么事不用再来了。
但命运不听人讲道理。
接这个单子是因为钱。
渐冻症的复诊费用加上每月的利鲁唑和辅助用药,社保报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每个月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原来不接私房拍摄的单子,三月七在的时候他说过,不接,嫌那种工作环境太闷,光线调起来费劲,拍完回来还要修很久的皮肤。
三月七当时笑他矫情,说人家婚纱摄影师天天拍,你偶尔接一两单怎么了。
现在他也接了。
客户是在网上找到他的,看了他的作品集,指定了这片老街区旁边的一间老式民居做场地。
云合巷七号,两层砖木结构,民国时候建的,后来翻修过一次,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二楼有一面朝南的窗户,下午的时候自然光从那个方向打进来,铺在旧木地板上,确实是不错的光。
拍摄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林烬站在二楼收灯架的时候,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痉挛了。
最后他把沉重的设备一件件塞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手臂酸胀的脱力感,推开房间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
木楼梯从二楼拐一个弯下去,年代太久远了,踩上去透着一股朽木的空洞感。
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的窄窗,下午三点多斜射进来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刺眼的光斑,直直地打在楼梯中段飘浮的灰尘上,风从外面送进来,带着巷子里廉价洗衣液的劣质香精味。
就在这时,楼梯下面传来了向上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不是鞋底摩擦木板的粗糙声,而是一种像是怕惊醒了这栋老楼里某些东西的轻缓。
林烬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楼梯口。那个人刚好走到光斑交错的拐角处。
黑裙。
林烬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楼梯下面的人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截木楼梯,隔着空气里被阳光照亮的正在疯狂翻滚的浮尘对视。半开的窄窗里灌进一阵风,吹动了那截黑色的裙摆。
林烬的大脑在这一秒钟被彻底清空了。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去比对什么颧骨和下巴。
在那道斜切进来的阳光下,那张脸就像是直接从他两年前被封死的记忆深处被人生生抠了出来,极其蛮横地怼在了他面前。
一模一样。
连那种站在楼梯上、重心微微压在左脚上的习惯姿态,都像是一张完美复刻的拓片。
唯一的不同,是那双在强光下依然没有任何折射、红得像干涸血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顺着他的轮廓,极其缓慢地向上辨认。
“你是不是认识三月七?”
六个字。平铺直叙,没有起伏。
当这三个字从那张一模一样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林烬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爆了。
他那只因为渐冻症而痉挛的右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楼梯扶手。剥落的漆面下,一根极其尖锐的木刺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掌心里。
鲜血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