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请了韩璋帮忙的缘故,这几日算得上消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端午也到了。
卯时正中,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前了。
韩旭替承恩侯掀车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厚重。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裳是很挑人的,若是身高不够,撑不起这样的衣裳,若是气势不足,就会被衣裳的颜色和重量压倒。
偏偏韩旭身材颀长,五官凌厉,旁人占一样都难的东西,他样样都占,穿起这衣裳,颇有几分“人靠衣装马靠鞍”之感,显得整个人模样挺阔,姿态挺拔。锦袍上金丝绣成的麒麟纹随着他的行动起伏,像是有了呼吸,在日光下活灵活现,袖口和衣摆特意做了加宽,行动时会露出朱红衬里,让他整个人不至于因为气势太足而显得沉闷。
韩益多看了他两眼:“今日收拾得很精神。”
韩旭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气场散了些,似是心情很好:“温宜给裁了身新衣裳。”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炫耀意味让韩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皇上知道了你在匠作之事上的进言,特意让你去赴宴,你不必过于紧张,像平常一样即可,皇上是个宽宥的人。”
其实韩旭并不担心这个,类似的话温宜也同他说过:“你那番进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皇上是严苛之人,当初就不会轻放余将军,如今也不会让你去赴宴。”
这是以赏代罚的法子。
不过多时,马车便到了北苑园林。
今日尚有朝会,待朝会结束之后才是宫宴,旭日东升之时,光禄寺奏请开宴,宣景帝恩准,百官叩谢隆恩。
按照往常,皇上应该回宫,今日却同百官一同入了席。
这是不寻常的,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寓意——此次宫宴,是宣景帝身体好转之后办的第一次宫宴,盛大隆重自不必说,为的就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圣上尚在鼎盛之时,有能力处理朝政,有体力参加宫宴,也警告各方不要在背后妄动心思。
韩旭跟着韩益一道入场的时候,备受瞩目。
能参加今日宫宴的,都是六品以上的京官,而能够携亲眷入席的,要么品阶高要么功勋卓著,京中最出色的嫡出子弟都在这里了。而韩旭虽是嫡子,却当不起出色二字,毕竟这人近来在东街上打铁的事,可是在世家门户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是皇上钦点入席的,宣景帝在接受完百官的敬贺后,提起了他的名字。
韩旭起身,对着皇上行了大礼。
宣景帝一直在打量他。
这几日他让安留良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个韩旭的事——身世离奇、喜欢打铁、与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人呢生了个剑眉星目的模样,五官深邃,一身深麦色的腱子肉,手长腿长的,块头不小,明明没有说话,给人的气场却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容忽视,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扎眼得很。宣景帝也见过韩识嘉,知道韩识嘉气质出尘,可现在看见了韩旭,却觉得今日就算韩识嘉在此,也压不住韩旭的气势。安留良说他不像韩家子,韩家就没一个长他那样的。
而承恩侯当初便是因为这个儿子,推辞了科举主考的位置,后来又入宫请旨让他与温宜成亲,再到近来因为这个儿子的一句话,训斥了余锞,甚至不怕与余锞离心,还在东街上给他置办了一间铁匠铺,确实是对这个儿子偏爱非常。
“先前那事,朕听说了,怎么会想着管民匠之事?”
这事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洋洋洒洒地从一番“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谈阔论,说到家中长辈、老师夫子如何教诲,最后叩谢皇恩浩荡,说就是因为知道圣上心中有万民,才有底气云云。又或是他本就自民间来,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
这两个不论什么,都是满分答案。
可韩旭抱了抱手,只有一句:“陛下抬爱了,草民年少莽撞不懂事,不过是因为在外头被欺负了,回家和长辈告状罢,不敢自抬身价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他本就是乡野出身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才叫人觉得奇怪,奇怪他是不是有所图谋,又或是有人唆使……倒不如表现得诚恳老实,叫人觉得值得信赖。
坐在角落里的袁明泽因为这话,抬头看了韩旭一眼。
宣景帝因为他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你倒是谦虚。”
承恩侯起身对着宣景帝行了一礼:“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见谅。”然后又对韩旭这番话找补了一番。
“他经历如此,能有这样的心性,已是难得。”宣景帝向承恩侯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又回头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皇上,近来在读四书。”
这个年纪才读四书,确实有些晚了,这话一说,难免叫人想起他是流落在外,才被捡回来的,如此先前那么回答,也算是事出有因。
而韩旭没有功名,也没有事迹,这样的身份能参加宫宴,本就难得,京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众人都想看看侯爷这个新儿子究竟什么品性,现下这样一听,倒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没有威胁。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这便是又要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