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双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恶意。
这一日,午后。
殿内寂静,只有磨墨声一圈一圈地响。
凤九霄斜倚在凤椅之上,手中朱笔迟迟未落。她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宗卷,落在那低头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专注地研着墨,腕子悬得极稳,墨声匀净,不疾不徐。
凤九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人初到她面前时,也是这般沉静。
可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资质尚可、有几分心机的小辈。如今再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琅翎。她忽然开口。
弟子在。人停下手,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凤九霄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道:你入我内殿,可曾想过,本座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沉吟片刻,道:宗主说过,若弟子当真无碍,便亲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无碍?
弟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无碍。
凤九霄嗤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这宗内,敢在本座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说着,缓缓起身,踱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
琅翎的目光,极快地、极克制地,追随了过去。
那扇屏风他早已看过。
第十四章窥欲时,他便知那是她亡夫亲手所绘。
如今再看,屏风依旧极旧、极破,却擦得纤尘不染,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又偏偏被供在最显眼处。
这屏风,凤九霄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你可认得?
弟子不认得。琅翎道,只知宗主极是爱惜它。
爱惜……凤九霄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啊。这满殿金玉,本座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屏风,碰都不许旁人碰。
她转过身,赤金凤眸直直望进人的眼底。
你可知道,这是谁所绘?
琅翎垂首:弟子不敢妄猜。
凤九霄没再追问。她只是那般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很好。这月余,你从未问过本座一句私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你不问,本座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待你了。
琅翎心头微动。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尊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一分倦意的凤凰,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弟子是宗主的随侍。
宗主要弟子如何,弟子便如何。
那本座若要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呢?
这话问得突兀。
琅翎却只平静地道:弟子遵命。
殿内一时静极。
凤九霄望着他,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又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