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合上卷宗,道:弟子斗胆。这桩案,弟子觉得,宗主心里其实早已有数。
哦?凤九霄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且说说,本座有何数?
两峰各执一词,看似是灵石之争,实则……琅翎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实则这半年来,真正对不上的,未必只是这一笔。
凤九霄眸光微凝。
接着说。
弟子不懂宗务,只是觉得,琅翎垂着眼,语速不疾不徐,与其在谁拨了、谁没收到上头扯皮,不如换个问法——那批灵石,若真出了天枢峰的库,又没进天璇峰的门,那它到底,去了哪儿。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拂过凤鸣崖的呜咽。
凤九霄盯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言。那双赤金色的凤眸,一瞬不瞬,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这桩案子,她心里,确实早有计较。
天枢、天璇两峰,明面上争的是这一笔灵石,暗地里,却各有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这半年,两峰借着修缮大阵的名头,你来我往,账目越做越乱。
乱,是为了遮丑;争,是为了把水搅浑。
而真正该查的,恰恰是那批对不上号的灵石,流进了谁的私囊。
她查了半年,查得暗火丛生,却因牵一发动全身,迟迟未曾收网。
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人,只翻了翻卷宗,便一语点中了症结。
凤九霄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如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暖光,转瞬即逝。
你倒是有几分眼力。她淡淡道,那依你,接下来,又该如何查?
琅翎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垂首道:弟子妄言了。宗务大事,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弟子一个小小随侍,不敢再多嘴。
他这是藏拙。
凤九霄哪里会看不出来。
这人分明一眼就看穿了关窍,却偏要在这最后一步上,把话头缩了回去——说三分,留七分,把最要紧的那七分,留给她自己去补全。
这份分寸,这份进退,这份恰如其分的聪明,哪里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凤九霄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都先怔了一下。
她望着人清秀的侧脸,望着他垂首敛目、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若是当年,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
这般沉静,这般懂事,这般熨帖。是不是这空殿百年,就不会那般难熬了?
念头一起,她猛地回神,心头突地一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荒唐。
她是衍天神诀宗的宗主,是这方天地的凤凰,是一尊守节百年的遗孀。
她怎会……对一个才随侍一月的人,生出这般荒唐的、柔软的、近乎于亲近的念头?
凤九霄敛了神色,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动,被迅速压了下去。
本座让你说,你便说。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凛冽,藏着掖着,像什么样子。
琅翎抬眸看她一眼,似在犹豫。
说。凤九霄加重了语气。
琅翎这才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两峰争灵石,争的是利。可若有人,趁两峰相争之际,暗中把灵石挪去了别处……那争的,便不是利,是逃。
逃?凤九霄眸光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