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翎扫了一眼,便挽起袖子,上前整理。
这月余,他把这理卷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先按急缓,再按归属。
田产归田产,坊市归坊市,弟子名册按峰头排好,外务往来按对象分类,灵矿调拨单独立一叠。
一册册过手,一丝不乱。
可今日,他整理的手,却刻意比往日慢了几分。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理卷的成果,看起来像是费了一番心思、而非信手拈来。
若是整理得太快、太顺,反显得他一个十五岁的人,对这偌大宗的政务熟稔得过了头,惹人起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案上宗卷,已被他分门别类,码得如城墙般严整。而其中有三册,被他单独抽了出来,置于案首最醒目的位置。
那是三桩积压已久的旧案。
琅翎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静候。
日头渐高,殿外传来脚步声。
凤九霄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那案上的变化。
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扫向那垂手而立的人。
又是你做的?她道。
弟子闲着也是闲着。琅翎答得与往日一般无二。
凤九霄没再说话,径自走到案后坐下,执起朱笔,开始批阅。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琅翎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不必看,也知凤九霄的目光,正落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
那三册,他挑得极准。
一册是天枢峰与天璇峰的灵石调拨僵局,扯了小半年,谁也不服谁;一册是外门一处坊市半年的账目,收支对不上,却一直无人深究;还有一册,是几名弟子被妖兽所伤的抚恤,压在底层,早已蒙尘。
三桩旧案,皆是陈年积压、无人肯碰的烫手山芋。
他偏把它们,摆到了最前头。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他想看看,这尊凤凰,会如何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凤九霄终于开口。
琅翎。
弟子在。
你过来。
琅翎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
凤九霄从那三册旧卷中,抽出最上面一册,也不翻看,只将那卷宗轻轻一推,推到琅翎面前。
看看这个。
琅翎双手接过,翻开。
正是天枢、天璇两峰那桩灵石调拨僵局。
卷上写得清楚:半年前,天枢峰奉宗主令,拨一批灵石给天璇峰,用于修缮护山大阵的一角。
灵石已出库,账目也画了押,可天璇峰却坚称,从未收到这批灵石。
天枢峰说自己如数拨出,天璇峰说自己分毫未见。
两峰各执一词,各不相让,越闹越大,直至闹到宗主案前,也未能了断。
说说。凤九霄支颐看他,凤眸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怎么看。
琅翎没有急着答。他低头看卷,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要把那字里行间,都看出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