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又挤上来几个,说着差不多的意思。库房门口那道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七八个人,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够,说得一个比一个诚恳。
沈清雨站在台阶上头。
她看着他们。
他们说“疗养”,说“清心”,说“替天下人受的”——他们每恭维一句,她心头那魔意,就往上拉一分。
她有点后悔说了那一句,望着这群趋炎附势的来使,她很想一剑砍了。
但是她压住了。这些时日,她一渴血,就去后山剑坪,同主人问一场剑,出一身汗,就压下去了。再不济,咬一咬手背,也行。
可她压住的不仅仅是是杀意。
一夜她刚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回剑庐里坐着,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有种烧上来的感觉,她按住了胸口的剑纹,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主人的利剑。不是淫剑。”
说的时候没人听见,也从未与旁人说过,包括某人。
说完,那枚纹在她掌下轻轻烫了一下,像在笑她。
头些日子她还能行,后来却不行了——她这柄剑是拿来杀人的,不是拿去讨人欢心的;她这一身魔气,要用在刃上,不是用在——那上头。
所以这些时日,她连想都尽量不想。一想,她就去练剑,但可这一会儿,她觉得压不住了。
台阶上那七八个人越挤越近。
她闻见他们身上那股子味儿——香、汗、脂、药,混在一起,他们相貌变得越发憎恶,还顺着台阶往上走。
她的指节发了白,抓着册子的那边攥得死紧,册子边角都被攥出褶来。
她努力让自己笑着,不失礼节。
然后,就在她低头去搁笔的一瞬。
只是肩头一沉,那一身魔气顺着她周身往上一翻,从身上四溢开来。
台阶上那七八个人,同时住了口。吓得。
那气息从台阶上压下来,落在他们肩上,那七八个人身上的汗一下全干了;脸上笑着的那些表情,全僵住了。
最先说话的那个使者,脚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到后头那个小宗头目的脚背。
但却没人吭声。
沈清雨那口气翻上去的一瞬,额心那处微微一热——那处被她隐藏极深的东西,被那口气顶了一下。
她闭上眼,指尖在袖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那口气往回按,一寸,再一寸。
按回去了。
她睁开眼。
台阶上那七八个人还僵着,看着她。她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慢了一步,笑了一下:
“诸位有心了。”
“不过我剑心无碍。”
“真的。”
她说完,转过身,把那卷册子交给旁边那个长老,自己往库房里走了两步。
走到阴影里,背对着门口那七八个人,她抬手,两指并拢,自额心正中轻轻往下一划。
指过之处,那一线极淡的黑,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到只剩一道浅影,嵌在额心的纹路里,像素日里不打眼的一条旧痕。
她放下手,指腹在额角上按了一按,把最后一点余痕也按平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了一下她的袍角。
那七八个人还怔在台阶上,没敢动。
琅翎从主殿那边走过来,沿途执事们弯腰让路,一路没人敢跟。
走到库房外那条路上,远远就看见门口那道台阶上立着七八个人,一个个僵在原地,谁都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