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站起来。
“我会回来。”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不是送命。”我望着她的眼睛,“是带你回家。”
帐外传来第三轮换岗的脚步。
阿勒坦的鼾声忽然顿住。
他翻了个身,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像驱赶扰人清梦的蚊蝇。
他的手落下来,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五指无意识地收拢,像幼兽入睡前本能地抓住最温暖的物事。
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她说。
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是中文。
他的鼾声重新响起。
我已经退到帐帘边缘。那道被我割开半尺长的豁口还在,边缘参差的兽皮在风里轻轻飘动。
一夜没有阖眼。
营地后半夜落了露水,我蜷在那顶废弃帐幕的夹缝里,后背贴着潮湿的兽皮,前胸抵着冰凉的矛尖——那是昨夜某个醉酒士兵遗落在此的,被我拖进阴影,横在膝头。
青铜的锈味钻进鼻腔,混着泥土、粪便、以及远处炊帐飘来的、不知名兽肉被炙烤的焦香。
我没有睡。
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血痕变成黑褐色的细线,沿着生命线歪歪扭扭延伸到腕口。
我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些干涸的纹路,像在抚摸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在哪里。
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始终垂落着,帐帘边缘压着几块青灰的河石,缝隙里透不出光。
后半夜曾有一个老妇撩帘进去,端着一陶罐热水,弓着背,灰白的辫子垂到腰际。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我数完三千次心跳。
出来时陶罐空了,老妇的袖口沾着一小片湿痕,在火把下一闪,很快被夜风吹干。
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那念头按进喉咙,和着铁锈味一起咽下去。
——天亮之前,营地醒了。
不是昨夜那种篝火渐熄、人声低沉的睡眠,是从最中央那顶大帐开始,层层向外传递的苏醒。
脚步声密集起来,男人女人的呼喊隔着帐幕交叠成一片嘈杂。
我听见战马的铁蹄踏过碎石,听见铜釜被架起时撞击石台的钝响,听见孩子们尖锐的笑声——营地里有孩子,这我昨夜没发现。
我掀开帐幕一角。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炊烟从十几处帐顶同时升起,被风压成倾斜的白线,缠进云脚。
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清晨。
有人在跑。
一个赤脚少年从我眼前掠过,怀里抱着一捆新劈的木柴,差点踩到我的手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裹紧肩上那张偷来的羊皮,把脸埋进竖起的领口。
他什么也没说,跑远了。
更多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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