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进人群。
羊皮是昨夜从一个醉倒的牧人身边摸的,裹在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膻腥,压得住我衣服上残存的洗衣液气味。
运动鞋太扎眼,我赤着脚,把鞋塞进帐幕夹缝。
泥土冰凉,草茎扎进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碎的瓷片上。
我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起先只是零星的词,像沉在水底听见岸上有人敲石——阿妈,阿勒坦,雨。
后来耳朵适应了这片水域,那些粗砺的音节开始剥落外壳,露出里面的核。
西南山区的口音。
我外婆家在南麓,小时候暑假回去,镇上的老人就是这样讲话。不是纯正的官话,翘舌音被削平,入声像被咬断的棉线。可我能听懂了。
“……神女昨夜沐浴了?”“白狼帐的老阿妈亲自送的水。听说那水端出来时还是清的。”“神女。神女。”说这话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她把怀里婴孩往上托了托,“真的能请来雨?”旁边一个驼背老妪嗤笑一声,露出只剩三颗的黄牙:“去年请萨满,跳了三天三夜,滴雨未见。今年倒是从天上掉下个现成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是从铁门那边送来的。”铁门。
这个词像一枚冷钉子,打进我的后颈。
老妪被人群挤远,我没有追上去。
人群越聚越密。我压低身形,借着几个扛木架的高大武士遮挡,从侧面贴近广场边缘。
那不是广场。
是营地中央特意空出来的一片圆形空地,直径约有三十步,四周埋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桩顶悬着兽骨和褪色的彩幡。
幡条在晨风里翻卷,露出底下被雨淋过多次的暗褐渍痕——不是血,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反复涂抹的颜料。
空地正中是一座祭台。
不,不是台,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型青石,扁圆,表面被千万次踩踏打磨出镜面般的光泽。
石面上凿着极浅的纹路,弯弯曲曲像干涸的河床,从边缘汇聚到中央一道深深的凹槽。
那凹槽通向石沿,末端悬空,底下放着一只黑陶大瓮。
我不知道那凹槽曾经流淌过什么。
此刻它是空的。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脚趾抠进泥里,攥紧肩上的羊皮。
鼓声。
从祭台后方传来。
不是兽皮鼓,是青铜——几面巨大的、被火焰熏成漆黑的铜釜倒扣,壮年武士赤膊击打,每一声都像巨人的心跳。
咚。
咚。
咚。
人群安静下来。
彩幡后面,走出一个人。
是她。
我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衣袍。
不是昨夜那件亮片短裙,不是“蓝月”舞台上任何一套镶满水钻的演出服。
是兽皮——新鞣制的、还带着淡淡硝水气味的鹿皮,缝合处用细韧的筋线密密缀连。
那衣袍几乎没有衣袍应有的样子:从锁骨斜斜切下一道,露出整片左肩,以及左乳边缘那颗朱砂痣。
腰侧是空的,一条宽宽的缺口从肋骨直剖胯骨,露出绷紧的腹肌纹路,和腰窝下陷成的那双小涡。
下身更短。
前后两片窄窄的皮料勉强遮住大腿根部,侧边却是彻底敞开的,从胯骨一路裂到膝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