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动,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着阿依兰的手,跟着阿依兰的身子,跟着阿依兰在那群男人中间走来走去。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衣裳穿好了。
那些人站在那儿,穿着青布蓝布的褂子,扎着布腰带,站在那河边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树。
虽然那脸还是狼部的脸,那眼睛还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样。”我说。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把这个,剪了。”
他们又愣了。
“头人,头发?”
“对。剪了。”我说,“按汉人的样子,剪短,扎起来。”
没人动。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犹豫。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狼部的人,从小就不剪头发,那头发是爹娘给的,是狼神给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可你们也得想想,咱们来西宁这几天,看见的那些汉人官兵,那些汉人商人,那些汉人百姓,有谁留咱们这么长的头发?”
他们不说话了。
“汉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他们不是不剪,他们是盘起来、扎起来。”我说,“咱们要想跟他们一样,要想让他们把咱们当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们差不多。”
我顿了顿。
“再说了,这头发剪了还能长。可要是因为这点头发,让人家一眼就认出咱们是‘那些蛮子’,心里先存了三分防备,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做?”
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第一个动了。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头,是那群人里头最壮实的。他走到阿依兰面前,伸出手。
“借把刀。”
阿依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他接过,抓起自己那一把乱糟糟的长发,一刀下去,割下来好大一截。
那头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
他把刀还给阿依兰,抬起头望着我。
那头上的头发现在短了,齐着耳朵,乱蓬蓬地支棱着。
“头人,”他说,“这样行不?”
我走过去,把他那头发用手拢了拢,往后脑勺那边顺了顺。
“还得扎起来。”我说,“阿依兰,有绳子没?”
阿依兰从包袱里翻出几根黑布条。
我用那布条把阿勒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盘在脑后。
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
阿勒摸了摸后脑勺,那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是那种“原来这样也行”的表情。
其他人看着,也开始动了。
一把小刀在人群里传来传去,一缕一缕的黑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被晨风吹着,往河里飘。
那些人摸着新剪的头发,互相看着,有的笑,有的皱眉,有的在那儿照河水的倒影。
我也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