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车从马车旁边驶过,马车夫会侧着头看,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羡慕,是好奇,是那种“迟早我也要弄一辆”的光。
我望着窗外那片光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天前,我看见火车的时候,已经震惊过一次。
可那火车,好歹是个单独的物件。是一个东西。
眼前这个——
是一座城。
一整座城。
一座用烟囱、管道、齿轮、风扇堆起来的城。一座把中式雕梁画栋和西洋蒸汽机器揉在一起的城。一座活着、响着、冒着烟、转着齿轮的城。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那座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望着我这副样子,那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笑。
火车慢慢减速,穿过那片烟囱和齿轮的森林,往站台驶去。
又过了片刻,火车终于停了。
我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这是站台。
可这站台,和我一路上见过的那些站台完全不一样。
“大。”
太大了。
几十条铁轨,上百条铁轨,密密麻麻地排开,像一片铁的森林。
每一条铁轨上都停着火车,有的在等人,有的在卸货,有的在冒着白烟准备出发。
那些火车有长有短,有黑有绿,车头上的蟠龙有金有银,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铁轨之间,是站台。
一条一条的站台,又长又宽,上面挤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拎着箱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人的。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抱在一起哭。
站台顶上,是一个巨大的顶棚。
那顶棚是玻璃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像一个大大的盖子,罩在整座车站上头。
顶棚下面,挂着一排一排的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个车站亮堂堂的。
可最让我震惊的,是那顶棚尽头,那一面巨大的——
“钟。”
那钟比房子还大,圆圆的,亮亮的,镶在顶棚的墙上。
钟面是白的,数字是黑的,两根针一长一短,慢慢地走着。
钟下面,是一块巨大的牌子,黑底白字,上面写满了字——车次,时间,目的地。
那牌子一格一格的,像翻页似的,时不时翻动一下,换一换上面的字。
牌子翻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那响声一响,站台上的人就会抬头看,然后有人跑起来,有人喊起来,有人往某条铁轨那边挤。
广播。
有广播。
那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是女人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