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隔着那张桌子,飞快地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往后咱们要共事了”的东西,也是那种“往后咱们得处着”的东西。
我装作没看见。
“商队的事,”我说,“阿依兰熟。账目,人手,路子,你都清楚。丹珠刚来,先跟着学。等熟了,再慢慢接手。”阿依兰点点头。
丹珠也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雨。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山坡上的梯田在雨里朦朦胧胧的,那绿油油的青稞苗子被淋得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远处,有几顶帐篷在雨里立着,那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歪歪扭扭的,被雨打得散散的。
我转过身,望着她们。
“学校,医院,商会。”我说,“这三件事,办好了,狼部就不是以前的狼部了。”阿依兰站起来。
“头人放心。”她说,那声音平平的,可那平里有沉。
丹珠也站起来。
“大人放心。”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也有沉。
我望着她们俩,望着这两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一个穿青布褂子,头发挽得光光的,脸上带着那种“我能行”的沉稳;一个穿青灰布袍,辫子垂着,脸上带着那种“我得行”的狠劲儿。
心里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
是那种“两个女人,往后有得瞧了”的动。
可我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去吧。”她们走了。
一前一后,走出门,走过廊下,走进那雨里。
我站在窗前,望着她们的背影。阿依兰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不紧不慢。丹珠跟在后面,那辫子在背上甩着,一甩一甩的。
两个人,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雨,望着那空空的院子。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
可那团东西里,多了一点别的——是那种“事在办了”的踏实,也是那种“人不知道会处成什么样”的不踏实。
---学校的事,阿依兰办得很快。
三天后,她就在部落里找着了三处地方。
一处是河谷边上那几间空房子,原本是堆草料的,腾出来,收拾收拾,能当学堂。
一处是山坡上一户人家的院子,那家人孩子多,愿意把院子让出来,反正他们自己也要念书。
还有一处,是镇守府旁边那块空地,阿依兰说,可以新盖一座,盖大点的,以后当总学堂。
王秀才听说了,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
“好!好!”他搓着手,在那院子里走来走去,“有学堂就好!有学堂就好!”阿依兰问他:“先生,现在这些孩子,你教得过来吗?”王秀才摆摆手:“教不过来也得教!都是好苗子,都是好苗子!那个阿固,今年下场,说不定能中!还有那几个小的,也聪明,背《三字经》背得溜着呢!”阿依兰点点头。
“那先生再找几个帮手吧。”她说,“会念书的,会教书的,都行。咱们给工钱,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王秀才愣了一下。
“二两?”“不够?”“够!够!”王秀才的眼睛亮了,“二两银子,请个秀才都够了!我去找,我去找!凉州那边,有的是念书念不上去的秀才,来这儿教书,管吃管住还有银子拿,他们巴不得呢!”阿依兰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浅浅的,淡淡的,可那浅淡里有东西——是那种“事情办成了”的得意。
我站在楼上,望着她。
她站在院子里,跟王秀才说着话,那身影在阳光里长长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青布褂子上,照在她那挽得光光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边。
她忽然抬起头,往楼上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