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丹珠说,那我也学做衣裳吧。阿依兰说,好啊,我教你。”母亲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儿啊,你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吗?”我没说话。
母亲说:“她们在较劲。”那两个字像两块小石头。
“较劲?”“嗯。”母亲说,“一个说,我知道头人喜欢吃什么。一个说,那我也要知道。一个说,我给头人做过衣裳。一个说,那我也学做衣裳。”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妈看得多了”的东西。
“她们不是要处得好,她们是要比。比谁更知道你的心思,比谁更会伺候你,比谁在你心里更有分量。”我站在那儿,听着她的话,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较劲。
她们在较劲。
为了我。
“妈,”我说,“你——”“我什么?”她打断我,“我早就告诉你了。阿依兰太能干,得有人制衡她。现在丹珠来了,制衡有了。可制衡归制衡,较劲归较劲。她们俩,往后有得较呢。”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只摸着肚子的手。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满满的。
三个女人。
一个在明处较劲,一个在暗处看,一个在肚子里等着。
我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母亲看着我那样子,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在,不怕”的东西。
她伸出手,拉着我的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别怕。妈在呢。”我低下头,望着她。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会帮你看着”的光。
“她们较她们的劲,”她说,“你过你的日子。只要妈在,乱不了。”我没说话。
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紧紧的。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那肚子贴着我的肚子,那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是我们的孩子,在动。
我抱着她,抱着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翻。
可那翻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有她在,我不怕”的东西。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山坡上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脆的,尖尖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抱着我的女人,听着那念书声,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定下来一点。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学校,医院,商会。
阿依兰,丹珠,还有那些较劲。
可今晚,有她在。
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
炉子里的火还燃着,把帐篷里烘得暖暖的。
那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脸上,把那脸映得红红的。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身上盖着那张狼皮褥子,那褥子是她最喜欢的,从我小时候就盖着,一直盖到现在。
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