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那么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像一尊尊雕像。
狼部的人,望着这些宪兵,望着这些高头大马,望着这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里,全是敬畏。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点头——“比那些驻藏大臣的卫队威风多了。”有人说——“什么青海护边使,跟这一比,差远了。”仓央嘉措走到张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您——您是从京城来的?”张横点点头。
“京城。直属于陛下。”仓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陛下——就是皇上?”张横又点点头。
仓央嘉措那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听见没有!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来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跪下,对着张横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那些宪兵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我磕头。
我就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窗户开着。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也望着我。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窗户后面。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扎西!扎西!你跳什么!”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人群后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儿跳着。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阳光下飘着。
是扎西。
他跳着,跳着,那脸上全是笑,那笑开得大大的,像个小孩子得了糖。
旁边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扎西摇摇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什么?”扎西嘿嘿笑着,挠挠头。
“大家都开心,我就开心!”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兴啊。”“你看他那样,跟个小马驹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说什么,继续跳着,蹦着,那脸上那笑,开得大大的。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望着扎西。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那就是扎西。”我转过头,望着她。
“你认识他?”阿依兰点点头。
“刚才我阿爸和我说,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来偷袭,就是扎西冲出去,杀了那个喊话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我心里一动。
“他杀的?”“嗯。”阿依兰说,“他一个人,冲出去,用短矛扎死一个,又用刀砍下那人的头,举着跑回来。金川部的人看见,就撤了。”我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傻。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冲出去,杀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