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糊在脸上的东西抹下来,抹在手上,看了看。那东西,红红的,黄黄的,粘粘的,像一摊烂泥。
我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他没动。就让我擦。
这时候,后头有声音传过来。
“扎西——扎西——我的男人啊——”是母亲。
我转过头,往后看。
她就站在那边,站在那一片空地上。
阿依兰和丹珠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拽着她的胳膊。
她挣着,扭着,想往这边冲,可那两个人拽得紧紧的,她挣不开。
她那脸上,全是泪。
那泪流得满脸都是,混着那早上涂的脂粉,流成一道一道的,红的白的,像画花了的脸。
她张着嘴,对着这边喊:“扎西——扎西——你们别打他了——求求你们了——”她喊着,那声音尖尖的,破破的,像一块布被人撕开。
“韩天——韩天——他是你继父啊——他是你弟弟啊——”我听着。
听着她那喊声,一声一声的,从那嘴里挤出来。
继父?弟弟?
我转过头,又望着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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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脸,肿得不成样子,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听见了吗”的光。
他望着我,那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笑?
是恨?
是那种“你妈在喊我”的得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上还抓着他的头发,他那脑袋沉沉的,往下坠着,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我又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得更大。
“扎西,”我说,“听说你妈妈是前神女?”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听说你一家人都是神的后代?”他那眼睛,又眨了一下。
“对不对?”我问。
他开口了。
那嘴肿得老高,说话都说不清,可那声音,从那肿起来的嘴唇里挤出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对。”他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亮亮的,像两团火。
“我才是受神庇护的人,”他说,那声音漏着风,可那漏风里,有一种狠,“神女姐姐——也就是我妈——是我的女人。”我听着。
听着他这一句一句的话。
然后我笑了。
那笑,在脸上挂着,可那眼睛里,没有笑。
我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转过去,对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广场边上,跪着一排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年轻的。
扎西家的那几个老人,头发花白,跪在最前面,低着头,那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三四岁,跪在老人旁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跪着,睁着眼睛往这边望,那眼睛里,全是懵。